休息室里那张老式皮沙发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肖峰仰靠在上面,微微眯起双眼。
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他能隐约听见王宁和那位中年人压低嗓门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一种背景音,反倒让他的思绪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澄澈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肖峰彻底顿悟了。他明白了自己这一次重生的真正分量。
不仅仅是为了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回去抱住那个在风雪中等待的薛梅,给她一个温暖的团圆;
也不仅仅是为了让柳坝村的乡亲们不再为了半袋红薯干发愁;
更不仅仅是修几条路、建几座楼,参与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基础设施建设大潮;
甚至,连重建上一世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站在财富顶端俯瞰众生,都不再是最终极的目标。
这些,都只是表象,是他为了站稳脚跟而必须完成的铺垫。
在这一切喧嚣之下,还有一个更沉重、更宏大,甚至带着悲壮色彩的使命——
那就是要去撼动那根名为“技术封锁”的铁柱,去扭转上一世那个让无数国人痛心疾首的现实:避免在核心科技上落后西方三四十年。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与历史的博弈。
肖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沉稳。
他心里清楚得很,在这个巨大的历史洪流面前,个人的力量渺小如尘埃。
要在不改变历史大走向的前提下,在这个时代的夹缝中挤出一条路,光靠他一个人的野心是不够的。
他需要王宁这样的人,需要体制内的护航,需要把个人的野心裹挟进国家崛起的战车里,才能在这场惊涛骇浪中生存下来。
这不再是单纯的生意,这是一场以商业为掩护的科技突围战。
想到这里,肖峰的脑海里浮现出上一世那些关于“民营企业归宿”的记忆碎片。
“只要做出成绩,到时候我就去被收编。”
肖峰低声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也藏着几分作为重生者的从容与傲慢。
他想好了去主动拥抱。
只要手里握着足以震惊世界的技术,只要能把电子工业的底子打牢,主动拥抱,主动被收编,更是通往最高资源调度权的通行证。
他不怕被收编,他就是要被收编,他怕的是还没等到被收编的那一天,技术的窗口期就已经关闭了。
肖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陈旧的烟草味似乎都变得清新起来。他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心里那块大石头不仅落了地,还变成了坚实的地基。
既然命运给了他这张底牌,那就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自己安心。
窗外的天色已经由墨蓝转为鱼肚白,紧接着,几缕金线般的晨阳穿透薄暮,斜斜地打在新华社那栋老楼的红砖墙上。
等到王宁将那一叠厚达数十页的申报资料、可行性报告以及特别预算申请逐一核对、签字、封装完毕,并亲自将那位穿着白衬衣的中年人送出大门时,城市的早班车铃声已经隐约可闻。
这一夜,对于这间办公室里的人来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王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他那一向严肃的脸上却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转身推开休息室虚掩的房门,一眼便看到肖峰正精神抖擞地站在窗前活动筋骨,丝毫不见倦色。
王宁看着这个仿佛不知疲倦的年轻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嘴角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扬了扬下巴说道:
“行了,大功告成。走吧,咱们先回去继续‘学习’,剩下的,就是等消息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是等待决定命运的靴子落地。
紧跟在王宁身后进来的,还有那位一直忙前忙后的袁主任。
他手里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满脸堆笑,语气里透着一种对同志特有的体贴与恭敬:
“王部长,急什么,来日方长嘛。灶上的大师傅刚起火,熬了粘稠的小米粥,还有刚出锅的油条,特意给二位留了头份。吃了早点再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袁主任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放在茶几上,目光在王宁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尤其是您,王部长,这一夜可是硬仗啊。可得注意身体,千万别累垮了。赶紧吃早点。”
肖峰一听袁主任这话,心里立刻转了个弯。
王宁毕竟年纪稍长,又熬了一整个通宵,这时候再让他回去学习,确实太过勉强。自己年轻力壮,精力恢复得快,正是表现的时候。
于是,肖峰没等王宁开口,便往前跨了一步,语气诚恳又不容置疑地说道:
“部长,袁主任说得对。您就留在这新华社的招待所踏踏实实睡个回笼觉,补补精神。
“厂里和股市那边,我一个人先回去盯着就好,您尽管放心。”
王宁听了肖峰的劝,却只是摆了摆手,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倔强的笑意,对肖峰说道:
“留在这儿我也睡不踏实,心里头装着事,躺下也是烙大饼。还是回去吧,哪怕趴在桌上眯一会儿,也比在这儿强。”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恭立的袁主任身上,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干练,嘱咐道:
“老袁,等着老杨回来了,你第一时间派人去找我,这事儿一刻也不能耽误。”
袁主任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好的好的,您放心。你们回去后好好学习,别松懈,该干啥还是用心干啥,别有后顾之忧。”
这番话里透着特有的含蓄与默契,既是送别,也是打气。
随后,等着几人吃完早点,袁主任引着三人穿过新华社那条长廊,一直送到大门口。
直到看着那辆小轿车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角,袁主任才转身回楼里去。
车子一路颠簸,很快驶回了ade公司的宿舍楼下。
此时天色已大亮,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跃。
肖峰和王宁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发现宿舍里空无一人,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钢笔还架在笔架上——
显然,那帮伙伴们早就去工作室“学习”去了。
看着王宁那张灰败中透着蜡黄的脸,还有那双布满血丝、连眨眼都显得沉重的眼睛,肖峰心里清楚,这位老搭档已经到了极限。
“老王,你去里屋躺着,这儿我盯着。”
肖峰不容分说,指了指里间的小休息室,语气坚定,“没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王宁本还想推辞,可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实在扛不住,只能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进了里屋,衣服都没脱,倒头便睡。
听着里屋传来均匀的鼾声,肖峰轻轻带上门,转身看向还在门口站岗的小唐和那两个安保人员。
他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嘴角一咧,笑着低声说道:“哥几个,别干站着了。既然大家都去学习了,咱们也别闲着,搞搞后勤。”
小唐愣了一下:“肖总,这”
“走,洗衣间!”肖峰一挥手,带头走向走廊尽头的公共洗衣间。
那是一间水泥地屋子,拉着一根铁丝晾衣绳。地上堆着好几个大木盆,里面是伙伴们换下来的脏衣服,大多是沾着汗湿的白衬衫。
肖峰二话不说,把那个最大的木盆拖到水龙头下,接上水,倒进半袋洗衣粉,那股刺鼻的碱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回头冲还在发愣的小唐和两个安保招招手:“愣着干啥?卷袖子啊!这帮搞技术的书生,洗衣服都洗不干净,今天咱们帮他们一把。”
小唐和两个安保人员对视一眼,看着这位身价不菲的肖总毫无架子地把手伸进冰冷浑浊的水里,用力搓揉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三人也不再犹豫,纷纷上前。
“哗啦啦”的搓衣声、“哗哗”的投水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低笑声,在空旷的洗衣间里回荡。
肖峰蹲在地上,双手满是白色的泡沫,用力搓着领口,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既然大方向已经定了,既然有王宁在前面引领方向,那自己就做那个在后面把后勤搞好、把路铺平的人。
这满盆的泡沫,搓掉的不仅是污垢,更像是在洗涤这一夜的紧张与焦虑,让他对未来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