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林间的雾气,却也将昨夜激战和奔逃留下的痕迹无情地暴露在眼前。
折断的灌木、踩踏得凌乱不堪的苔藓和泥土、偶尔可见的暗红色早已干涸的血迹,还有丢弃在草丛里的破损工具和绷带碎片……一切都提醒着众人刚刚经历过的险死还生。
简单的早餐——压缩饼干就着所剩不多的凉水——之后,撤离行动正式开始。每个人都清楚,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卸岭力士虽然溃逃,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或者引来其他觊觎的目光。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的伤口急需正规处理,尤其是陈默的左臂和小五的腿伤。
冷青柠作为团队里相对最懂野外行进和伤势处理的人,迅速制定了撤离方案和队形。
“原路返回风险最低,我们对来时的路有印象,而且相对熟悉可能存在的自然危险。”
她摊开简易地图,指着用铅笔画出的路线,“但我们不能走得太集中。陈默、小五,你们行动最不方便,走队伍中间,小七、小九在两侧照应。王胖子,你断后,注意观察后方动静,尤其是悬崖栈道方向。阿雅,你身手最好,在前面探路,注意排查可能的陷阱或者……卸岭那些人会不会留下什么‘惊喜’。”
阿雅沉默地点点头,紧了紧背包带子,将短刃插在便于拔出的位置,第一个踏上了下山的小径。
她的脚步轻盈而警觉,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每一片草丛、每一块可能松动的石头。
陈默在中间,每走一步,左臂传来的钝痛都让他额头渗出细汗。但他咬紧牙关,尽量保持步伐平稳,不给搀扶他的小七增加太多负担。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别着的那把分土爪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茂密的林木。经历了这么多,他深知危险往往在最放松的时刻降临。
王胖子殿后,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揪来的草茎,看似漫不经心,但那双小眼睛却不时机警地扫向后方和两侧。
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腰间别着的工兵铲柄。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弯腰从一堆落叶里捡起一个银光闪闪的小东西,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兜里,嘴里嘀咕:“这帮孙子,跑得连银扣子都掉了,败家玩意儿……”
队伍行进得很慢,但很稳。山路崎岖湿滑,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陈默的左臂成了最大的障碍,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小五和小七死死架住。
阿雅在前方不时停下来,用一根削尖的长树枝试探路面,或者清理掉一些过于茂盛、可能隐藏蛇虫的荆棘。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他们回到了最初发现栈道入口的那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这里还残留着之前“长生殿”和卸岭力士扎营的痕迹:熄灭的篝火堆、丢弃的空罐头盒、一些踩扁的烟盒。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汗味和烟草味的陌生气息。
“停一下。”冷青柠举手示意,她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些痕迹,“离开时间不长,应该就是昨天溃逃的那批人留下的。他们跑得很匆忙,没来得及收拾。”
阿雅在营地边缘的一棵树干上,发现了一道新鲜的、深刻的刀痕,切口很新,木屑还是湿的。
“有人在这里发泄过,或者……是留下的记号?”她用手摸了摸刀痕的边缘。
“不管它,我们尽快离开这里。”陈默沉声道。
他心中的不安感并未随着离开悬崖而减少,反而因为接近人类活动的痕迹而更加警惕。
那些人会不会在不远处重新集结?或者通知了“长生殿”的其他人?
队伍继续前进,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工具或武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林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最危险的一段路,是回程必经的一处狭窄山脊。
山脊两侧都是陡峭的斜坡,长满了湿滑的灌木和苔藓,一旦失足,后果不堪设想。
山脊上的路只有半米来宽,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贴着岩壁才能通过。
阿雅打头,她像一只灵巧的山猫,几乎没有什么停顿就通过了最窄的一段。她过去后,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一捆绳索,将一端牢牢系在一块突出的坚固岩石上,另一端抛了回来。
“抓紧绳子,一个一个过。”冷青柠指挥道,“小五先过,过去后和阿雅一起固定绳索。然后是小七、小九、陈默、胖子,我最后。”
小五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学着阿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顺利。接着是小七、小九。
轮到陈默了。他的左臂完全无法用力,只能靠右手和双腿。他将分土爪插回腰间,右手紧紧抓住绳索,身体尽量贴近岩壁,一点一点地横向移动。
受伤的左臂随着身体的移动而摆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默哥,稳住!看着前面!”对面,小五和小七大声鼓励着。
“就差一点了!”阿雅已经伸出了手,准备接应。
就在陈默即将通过最窄处时,他右脚踩到的一块风化严重的岩石突然碎裂脱落!
“小心!”众人惊呼。
陈默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右手瞬间承受了全部体重,绳索勒进手掌,钻心地疼。
他闷哼一声,右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踏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想去抓岩壁,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疼痛和身体的失衡。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背包的肩带!
是王胖子!他不知何时已经侧身挤到了陈默身后不远,冒着极大的风险,在狭窄的山脊上探出身体,死死抓住了他。
“抓紧!”王胖子脸憋得通红,胳膊上青筋暴起,“胖爷我拉你上来!”
对面的阿雅也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将手中的绳索猛地向回一拽!两股力量合在一处,陈默借力,右脚终于找到了一个新的落脚点,稳住了身体。
“快过来!”阿雅低喝。
陈默咬牙,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前一窜,终于被阿雅和小七牢牢抓住,拉到了安全地带。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右手掌心被绳索磨破,渗出血迹,左臂更是疼得几乎麻木。
王胖子也迅速通过了山脊,过来后一屁股坐在陈默旁边,也是气喘吁吁,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我的亲娘诶……老默你可吓死胖爷了!下次这种高难度动作咱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这小心脏受不了啊!”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眼中的关切和后怕却是真真切切。陈默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了,胖子。”
“嗨,咱哥俩谁跟谁!”王胖子摆摆手,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咧了咧。
冷青柠最后一个安全通过,她立刻检查了陈默的伤口,确认夹板没有移位,只是牵动造成的疼痛加剧。
“必须尽快下山,你需要消炎和固定。”
后面的路相对平缓了一些,但众人的体力消耗也接近极限。伤口的疼痛、精神的紧绷、体力的透支,让每一步都变得沉重。
沉默成了主旋律,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踩在落叶枯枝上的沙沙声。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山脚下那条熟悉的、蜿蜒的土路,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然而,就在距离土路还有不到百米的一片竹林边,阿雅再次猛地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隐蔽。
众人立刻伏低身体,躲到竹林和岩石后面。
只见前方土路的拐弯处,停着两辆沾满泥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
车旁站着几个穿着普通夹克、但眼神精悍、腰间鼓鼓囊囊的男人,正抽着烟,不时朝山上的方向张望。
“不是本地人。”冷青柠压低声音,“看站姿和眼神,像是……盯梢的,或者等着接应的。”
“卸岭的残部?还是长生殿的后手?”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对方的人,他们现在这个状态,硬拼绝无胜算。
阿雅悄无声息地往前又潜行了一段距离,躲在几丛茂密的灌木后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快速退回。
“七个人,车里可能还有。都有家伙,不是善茬。他们在等什么,或者……在堵人。”
怎么办?绕路?这片山区地形复杂,绕路意味着更多未知风险和体力消耗,陈默的伤势恐怕撑不住。硬闯?无疑是自投罗网。
就在众人进退维谷之际,土路另一端,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而且不止一辆。
那七个男人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掐灭烟头,手摸向腰间。
几辆喷涂着“林业巡查”、“电力抢险”字样的绿色皮卡车和一辆普通的黑色suv,沿着土路快速驶来,停在了面包车前方。
车上跳下来十几个穿着各色制服或便装的人,动作迅速地将那七个男人隐隐围住。
双方对峙,气氛紧张。
黑色suv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夹克、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证件模样的东西,向那七个男人亮了一下,说了几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可以看到那七个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为首的一个似乎争辩了几句,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他们悻悻地上了面包车,调转车头,沿着土路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灰夹克男人看着面包车远去,然后抬头,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朝着陈默他们藏身的竹林方向扫了一眼,随即转身,对其他人吩咐了几句。
那些“林业巡查”和“电力抢险”人员立刻散开,有的开始沿土路布设临时路障和警示牌,有的则朝着山上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似乎是要“封山”或“检查线路”。
“是……官方的人?”小五不确定地问。
冷青柠看着那个灰夹克男人的背影,眼神复杂,低声道:“应该是。看来,‘山魈’那边已经有所动作了。我们……暂时安全了。”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不管来的是哪一路官方,至少驱散了那批明显不怀好意的家伙。
“走,趁现在,快点下山,离开这片区域。”陈默挣扎着站起身。
虽然官方介入带来了暂时的安全,但他们身上的东西和经历的事情太过敏感,不宜与任何一方过多接触。
他们借着竹林的掩护,快速穿过最后一段山坡,踏上了土路,然后迅速拐入另一条通往邻近小镇方向的小道,头也不回地远离了凌霄城这片给他们留下深刻伤痕、也带来关键线索的险地。
身后,群山寂寂,悬棺隐于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