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将林间这片小小岩凹映照得忽明忽暗。
僰人巫王的自述带来的震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夜风穿过林隙,带着远山深处的寒意和潮湿的草木气息,与火焰的暖意对抗着。
王胖子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砸吧着嘴,挠了挠头:“搞了半天,咱们在这悬崖峭壁上玩命,棺材里压根就没有那什么龙骨头?早就被那个神神叨叨的方士给搬走了?搬去了……草原?”
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失望、不解和一丝被戏弄的郁闷,“那咱们这趟不是白忙活了?差点把命搭上,就拿了根黑钉子和一卷旧布?”
“白忙活?”
冷青柠小心地将帛书重新卷好,用拷贝纸仔细包裹,声音里带着研究者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胖子,你根本不明白这两样东西的价值!这帛书,是迄今为止关于徐福或其核心传承者活动最直接、最详细的非官方记载之一!它证实了‘龙骸’——也就是那种天外奇异物质——的确在历史上被主动分散封存,并且与特定地点、特定人物、特定的‘锁龙’风水局相关联!这上面的信息,尤其是那个简图,可能是指向其他龙骸埋藏地的关键线索!”
她顿了顿,看向那根被陈默放在旁边、用油布半裹着的黝黑镇龙钉:
“还有这根钉子。巫王自述里说得很清楚,它是经过特殊仪式和风水布局加持的‘镇物’,本身就蕴含着与本地地脉和那股被引导束缚的‘煞气’相结合的力量——当然,这种‘力量’更可能是指它对特定环境、特定物质产生的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物理或能量场影响。它不仅仅是钥匙或者工具,更是那个古老风水局的一部分,是理解和打开其他类似布局的参照物!”
阿雅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忽然轻声开口:“了尘师父……还有搬山一脉寻找的东西,或许与这个‘天机’也有关联。师父提过,搬山所求,并非世俗财宝,而是化解族人宿命的‘契机’。这帛书提到的‘抉择’、‘终结循环’……”
她没有说完,但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小五、小七、小九三人听得似懂非懂,但明白这东西极其重要。
小五忍不住问:“那……青柠姐,默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书上说龙骸被移去了草原,草原那么大,我们去哪儿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默身上。
陈默靠坐在岩壁边,左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头脑却异常清醒。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那份帛书和那枚镇龙钉都拿到了面前。
他先拿起帛书,隔着包裹的拷贝纸,手指轻轻摩挲着卷轴的轮廓。然后,他拿起那枚沉重的镇龙钉,解开油布,让它在火光下完全显露。
黝黑的钉身吸收着光线,那些细密复杂的纹路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扭曲。
当他手持镇龙钉,靠近那份帛书时——尽管隔着包装——臂膀上的龙形纹身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的、类似共鸣般的酥麻感,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引”方向感,隐隐指向西北。
这不是玄幻的力量,陈默心中冷静地分析。这更像是一种……基于相同或类似物质基础、或者特定能量场印记之间的微弱感应。
就像两块磁铁,或者某些经过特殊处理的共振器件。
爷爷的手札里也曾提及,发丘印与某些特殊地脉或器物之间,可能存在常人难以察觉的、基于古老技艺和材料特性的隐秘联系。
“胖子,你觉得我们这趟收获了什么?”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王胖子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呃……一根死沉的黑钉子,一卷古书,还有……”
他心虚地摸了摸裤兜里那两颗抠下来的小玉片,以及怀里那串从卸岭小头目手腕上摸来的古怪铜钱,“咳咳,一些零碎……哦对了,还有干掉了陈霸先那个王八蛋,算是给了尘前辈报了仇。”
“还有信息。”陈默补充道,目光扫过众人,“至关重要的信息。第一,我们确认了‘龙骸’的存在和它被主动分散封存的历史事实,这并非空穴来风的神话。第二,我们知道了其中一块龙骸的可能去向——草原,而且是‘王气升腾之地’,极大可能与历史上某个强大的草原帝国王陵有关。第三,我们获得了第一枚‘镇龙钉’和与之配套的部分线索图。第四,我们隐约窥见了一个跨越千年的布局,以及这个布局背后可能涉及的巨大责任和抉择。”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镇龙钉冰凉的钉身:“巫王的自述,那位方士的话,听起来像预言,更像是一种……留给后人的警示和考题。‘集齐碎片者将面临抉择’。如果‘长生殿’的目标真的是集齐所有龙骸,那么他们想做的‘抉择’,恐怕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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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青柠点头:“从他们行事风格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如果他们掌握了龙骸中蕴含的某种……超越当代技术理解的能量或特性,后果不堪设想。历史上的徐福或其门徒选择分散封存,很可能就是预见到了这种危险。”
“所以,”陈默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这趟非但没有白来,反而挖到了真正的宝藏——不是可以变现的金玉,而是关乎我们自身命运,以及可能关乎更多人性命的真相和钥匙!”
他的话让众人精神一振。王胖子虽然还是对没有摸到实打实的金银有些耿耿于怀,但也不得不承认陈默说得有道理。
“那……老默,咱们接下来,是要去草原喝风吃沙子,找那个什么草原王陵?”
“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陈默看向西北方向的黑暗,“而且,我手臂上的‘记号’,对那个方向的感应也最强。结合帛书提示,下一步目标,应该就是草原。”
冷青柠沉吟道:“草原范围太大,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定位。帛书上的简图和注解需要时间仔细研究,结合已知的历史地理信息,或许能缩小范围。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个可靠的向导,草原地形、气候、民俗都和我们之前经历的环境截然不同。”
小五三人互相看了看,小五鼓起勇气道:“默哥,青柠姐,我们……我们能跟着你们吗?师父不在了,我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虽然本事不大,但跑跑腿、放放哨、学点东西……我们保证听话!”
小七和小九也连忙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忐忑。
陈默看了看他们。这三个年轻人虽然经验不足,但在之前的战斗中并未退缩,品性也算纯良。团队确实需要人手,尤其是经历过生死、值得初步信任的人。
“跟着我们可以,”陈默沉声道,“但有几条规矩必须遵守。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得擅自行动。第二,学到的东西要用在正途,不得恃强凌弱,更不得贪心忘义。第三,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面对各种危险和未知的觉悟,甚至是……死亡的准备。能做到吗?”
小五三人立刻挺直腰板,用力点头:“能!我们一定做到!”
王胖子在旁边嘿嘿一笑:“得,队伍又壮大了。不过丑话说前头,胖爷我可不会带孩子,你们自己机灵点。”
事情暂时定了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他们需要休息。
安排守夜顺序时,陈默主动要求值第一班。众人知道他心事重,需要安静思考,也就没有反对。
其他人各自找了相对舒适的位置,裹紧衣服,在篝火的暖意和疲惫的拖拽下,陆续沉入不安的浅眠。
陈默坐在篝火旁,添了几根柴,让火焰保持稳定。他再次拿出那枚镇龙钉,在火光下端详。
钉头上那个不规则的卡槽,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神秘。他又回想起玉盒开启时,自己血液触碰凹陷后,那复杂暗线亮起的瞬间。
“契印……密文……感应……”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臂膀上纹身的位置。
爷爷,这就是您留下的谜题的一部分吗?发丘天官一脉的诅咒,与这散落的“天机碎片”到底有何关联?那个“抉择”,又意味着什么?
夜色深沉,林涛阵阵。手中的镇龙钉冰凉而沉重,仿佛握着一段凝固的历史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篝火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身后凹凸的岩壁上,微微晃动。
真正的宝藏,从来不是轻易可得、耀眼夺目的金银,而是隐藏在迷雾之后、需要智慧、勇气和代价才能触及的真相与使命。
他们的旅程,从秦岭开始,历经湘西、僰地,如今,即将指向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北方草原。
而手中的钉与书,便是照亮前路、打开下一扇门的关键钥匙。
只是不知道,门后等待他们的,是希望的曙光,还是更深沉的黑暗。陈默握紧了镇龙钉,目光投向火光照耀不到的、无尽的远方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