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被暴力破坏的厚重木门,一股更加阴冷、凝滞,混杂着陈年木料腐朽、奇异香料残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空寂”感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的空间比外面平台要宽敞不少,是一个依山岩开凿出的不规则石室,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扫过粗糙的岩壁、地上散落的碎石和厚厚的积尘。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石室中央的景象牢牢吸引。
那里,并非直接摆放在地面,而是由八条手臂粗细、锈迹斑斑的铁链从上方岩顶垂下,牢牢悬吊着一具巨大的棺椁。
棺椁离地约有两米高,在几支手电光的照射下,静静悬浮于昏暗之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和神秘。
棺椁本身是木质的,但外层似乎覆盖着一层深色的、有着金属光泽的涂料,历经漫长岁月,大部分已经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纹理。
棺椁的形制与古中原迥异,更加宽大、厚重,两头微微上翘,棺盖呈弧形,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矿物颜料绘制着复杂的图案——
那似乎是一个头戴羽冠、身披华丽长袍的人形,四周环绕着扭曲的星辰、山脉以及一些形态奇特的鸟兽。
图案的风格粗犷而诡谲,充满了原始巫术的气息。
“这就是……僰人王的棺椁?”
王胖子仰着头,手电光在棺椁底部晃来晃去,咂舌道,
“悬棺葬见多了,悬这么高、这么气派的,还是头一回。这几根铁链,得有多少年了,居然还没断?”
“铁链入岩处有加固的铜箍,而且这石室内异常干燥,腐蚀比外面慢得多。”
冷青柠仔细打量着周围环境,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石室四角,“你们看地面。”
众人将光束下移。
只见石室地面上,以悬棺正下方为中心,凿刻着一个巨大的、略显模糊的圆形图案。
图案由内外数层同心圆环和放射状的线条构成,线条交汇处有一些凹坑,里面残留着黑色的、板结的灰烬,像是曾经燃烧过什么东西。
“祭祀坑?还是某种……风水布置的阵眼?”
陈默忍着左臂的疼痛,单膝跪地,用右手轻轻拂去图案中心的一些浮尘。灰尘下,线条的刻痕依然清晰,走势玄奥。
“有点像,但更古老,更……‘巫’。”
阿雅轻声说道,她的目光紧盯着棺椁上的图案,
“搬山典籍里提过,西南一些古族的大巫,相信悬棺于高处,能沟通天地,而地面布下仪轨,可汇聚地脉‘灵息’,护佑亡魂,或者……镇压什么东西。”
她说到“镇压”时,语气微微一顿。
小五、小七、小九三人则显得颇为紧张,他们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这种规格的古墓核心,握着手里的工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尤其是那黑暗的角落和上方铁链连接的岩顶。
“先别管这些了,开棺看看。”王胖子有些急不可耐,他搓着手,眼睛放光。
“费这么大劲,差点把命搭上,里面总得有点干货吧?胖爷我要求不高,随便来几件金器玉器,弥补一下精神损失就行。”
他说着,已经开始寻找垫脚的东西,琢磨着怎么爬上去开棺。
“别乱动!”冷青柠低声喝止,“悬棺悬棺,之所以悬空,除了葬俗,往往也有防盗和触发机关的考量。这些铁链的受力、棺椁的平衡,都可能连着要命的东西。你看看地面这个图案,如果棺椁异常移动,说不定会触发什么。”
王胖子被吓了一跳,缩回手:“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吧?”
陈默也在观察。棺椁很重,单靠一两个人肯定无法在悬空状态下安全开启。铁链看起来结实,但贸然攀爬或晃动,风险太大。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铁链上,又看了看石室顶部。
“需要把棺椁降下来,或者至少让它稳定贴地。”陈默说道,“小五,你们带了绳索和滑轮组吗?”
小五连忙点头:“带了简易的,师父让我们常备的。”
他们三人从随身背包里取出几捆登山绳和几个带锁扣的滑轮。
“老默,你是想……”王胖子似乎明白了。
“利用这些铁链和滑轮,做一个简单的省力系统,慢慢把棺椁放低,至少让一端先着地,这样既安全,也好用力。”
陈默指挥着,“青柠,你帮忙计算一下受力点和角度。胖子,阿雅,你们负责固定绳索。小七小九,检查地面图案,看有没有明显的陷阱迹象。”
众人应声而动。
冷青柠用手电仔细观察八根铁链在岩顶的分布和棺椁的重心,用匕首在地上划出简图,快速计算。
阿雅和王胖子则选择了两根对角线上看起来最粗壮、锈蚀相对较轻的铁链,将滑轮组装上去,绳索穿过,做好牵引准备。
小七和小九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检查那个巨大的圆形图案。
小九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图案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五哥,这里有东西。”
小五凑过去,用匕首尖端轻轻拨开凹槽里的浮土,抠出一块已经氧化发黑、但形状规整的铜片,大约巴掌大小,上面隐约有刻痕。
“这……像是个卡子?”
陈默接过铜片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悬棺底部对应的大致位置。
“可能是棺椁落地时的定位或锁止装置的一部分。先收好,或许有用。”
准备工作就绪。
陈默一声令下,王胖子和阿雅,加上小五,三人开始缓慢、均匀地拉动穿过滑轮的绳索。
绳索绷紧,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积年的铁锈簌簌落下。巨大的棺椁开始极其缓慢地倾斜、下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电光紧紧跟着棺椁移动,耳朵竖起来倾听任何异常的声响。
棺椁一端率先触碰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震起一小片灰尘。地面似乎微微一动,但预想中的机关触发声并没有出现。圆形图案上的那些凹坑里的灰烬,连颤都没颤一下。
“继续,放平它。”陈默紧盯着。
三人继续松绳,棺椁另一头也缓缓落地。整个棺椁由悬空变成平放在地,八根铁链依然连接着,但已松弛。
“成功了!”王胖子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也没啥机关嘛,吓唬人的。”
“别大意。”冷青柠走到棺椁旁,先用手电仔细照射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接缝处有封蜡的痕迹,但已经干裂了。没有明显的锁具……奇怪,这么重要的棺椁,密封似乎并不严密?”
陈默也看到了。棺盖与棺身之间,确实只有一层早已失效的漆蜡和麻布混合物作为密封,没有任何复杂的榫卯锁死机构。
这不符合常理,除非……棺主人并不在意后人开棺,或者,棺内并非寻常尸骸。
“开棺吧。”陈默沉声道。
他右臂用力,将一把分土爪的尖端小心插入一道较宽的封蜡裂缝中。
王胖子、阿雅、小五等人也各自找到着力点,或用工具撬,或直接用手扣住棺盖边缘。
“一、二、三——起!”
众人齐声发力。
沉重的棺盖比想象中更难推动,尤其是陈默左臂用不上力,只能靠右臂和身体顶住。棺盖与棺身摩擦,发出“隆隆”的闷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随着棺盖一点点被推开,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奇异香料和陈旧织物味道的气息逸散出来,并不算难闻,反而有种异样的肃穆感。
当棺盖被推开大半,足够看清内部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手电光齐刷刷地照了进去。
棺内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冷青柠也微微吸了口气,王胖子更是张大了嘴巴。
没有预想中的森森白骨,也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陪葬。
棺椁内,铺垫着厚厚的、虽然颜色晦暗但依然能看出原本华美的织锦。织锦之上,端坐着一具……人形。
那是一具保存极为完好的干尸。
皮肤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深褐色,如同风干的皮革,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头戴一顶极其复杂的羽冠,由数百根颜色各异、如今已黯淡无光的鸟羽和细小玉片、骨珠编织而成,高高耸立。
身上穿着一件宽大厚重的巫袍,袍子以黑色为底,用金线、银线和暗红色的丝线绣满了日月星辰、奇花异草以及大量扭曲的、类似文字的符号,尽管历经岁月,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绚丽与威严。
干尸的双手,以一种极其庄重、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姿态,交叠在胸前,稳稳地托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玉盒。
玉盒长约一尺,宽约半尺,通体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在手电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盒盖上没有任何纹饰,光滑如镜。玉盒就这样被干尸的双手捧着,仿佛是他生命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使命。
整个棺内,除了这具坐化的巫王干尸和这个玉盒,再无他物。
没有兵器,没有礼器,没有寻常王侯墓中应有的任何奢侈陪葬品。空旷得有些诡异,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专注和神秘。
“这……这就是最后的僰人王?”王胖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怎么是个干巴老头?还坐着?手里就捧个这?”
他显然对没有看到金光闪闪的宝贝有些失望。
“坐化……而且是精心处理过的坐化尸身。”
冷青柠凑近一些,但保持着安全距离,仔细观看着干尸的状态和服饰细节,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干尸,是经过特殊药物和仪式处理,刻意保存成这样的。你们看他面部和手部的皮肤纹理……还有这羽冠和巫袍的完整度。他把所有的尊崇和力量,都凝聚在这具肉身和这身行头上了,这是一种……终极的祭祀姿态。”
阿雅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那玉盒上,她的眼神锐利:“盒子里,会是龙骸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干尸,扫过玉盒,扫过空旷的棺椁内部。臂膀上的纹身没有传来特别的感应,至少不像靠近龙骸时那样清晰。
但这玉盒……能被这样一位明显地位崇高、掌握着古老巫术的僰人王如此郑重对待,绝非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