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竹叶腐败的甜腻气息。
陈默靠在一丛粗壮的毛竹后,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
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但血很快又浸透了布条。
更麻烦的是左臂。那股力量消退后,留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像是连续三天三夜没睡觉的那种疲惫。
暗金色的疤痕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像是严重淤伤,但摸上去却滚烫如火。
他必须尽快与其他人汇合。
陈默掏出怀里的发丘印。铜印在手心温润冰凉,似乎能稍微缓解左臂的灼热。他闭上眼睛,尝试用爷爷笔记教的方法静心感应——
发丘天官一脉,讲究“观山辨气”,能通过地脉微小的波动判断地形结构和潜在危险。
陈默躺在竹林里,看着头顶竹叶缝隙中漏下的破碎月光,意识开始模糊。
不能在这里昏过去。
他用指甲狠狠掐进左臂的伤口,剧痛让他瞬间清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竹林深处走去。
大约走了十分钟后,前方突然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刚才那种搜索者的沉重步伐,而是轻盈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像是野兽在林间移动。
陈默立刻躲到一丛竹子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黑影从竹林的阴影中走出,那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精瘦,动作敏捷得像只山猫。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涂成了哑光黑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陈默认出了他——小七,了尘的徒弟,那个擅长攀岩和索降的年轻人。在之前的计划中,小七在外面接应,没有进入“凌霄城”。
小七显然也在警惕地观察四周。他的目光扫过陈默藏身的方向,突然停住了。
不是看到了陈默,而是看到了地上的血迹——陈默一路走一路滴落的血迹,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的轨迹。
小七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血,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他站起身,顺着血迹的方向,径直走向陈默藏身的那丛竹子。
陈默知道藏不住了。他主动走了出来。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
小七看到陈默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几个手势——
那是搬山道人之间的手语,意思是“安全吗?”“有追兵吗?”“其他人呢?”
陈默不懂搬山手语,但他猜到了意思。他摇摇头,指了指自己来的方向,又指了指竹林深处。
小七点头,从背包里取出急救包,快速检查陈默的伤口。看到左肩的刀伤时,他眉头紧皱,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陈默的左臂上——
看到那条暗金色的疤痕和周围青紫色的皮肤时,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是……”小七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金煞之骸’的影响。”陈默简单解释,“我吸收了它的部分力量,但身体承受不住。”
小七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处理伤口。他的手法很专业,清洗、止血、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师父呢?”包扎完后,小七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绪。
陈默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七从他的表情中读懂了答案。年轻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怎么死的?”他问。
陈默把“凌霄城”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尘牺牲的细节——他如何用炸药炸断石桥,如何跳下悬崖与陈霸先同归于尽,如何将《搬山分甲术》传给阿雅。
小七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陈霸先死了吗?”他问。
“不确定。”陈默如实说,“他掉到了一个岩台上,重伤,但可能还活着。”
小七点点头,不再问什么。他收拾好急救包,说:“我带你去和其他人汇合。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你怎么知道?”陈默问。
小七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不是普通罗盘,而是了尘之前用过的“地气罗盘”。
“师父把罗盘留给我了。”小七说,“进入‘凌霄城’前,他跟我说,如果他没出来,就用这个罗盘找你们。罗盘能感应到‘搬山令’的微弱磁场,阿雅身上有一块。”
原来如此。陈默想起了尘的谨慎和周到。
两人在竹林中穿行。小七对这片地形很熟悉,显然是提前踩过点。他选择的路线都很隐蔽,避开了可能被埋伏的地方。
路上,小七简单说了他这段时间的经历。
“你们进去后,我按计划在外面接应。但半小时后,我看到一队长生殿的人来了,至少有十个人,装备精良。我知道你们有麻烦,但一个人冲进去也没用,所以决定在外面制造混乱。”
他指了指东侧山坡:“我在那边布置了几个陷阱,引爆了一些小型炸药,成功引走了一半的人。然后我一直在附近监视,看到洞穴崩塌,知道你们肯定要出来,就在可能的出口附近等着。”
“那些追兵是你引走的?”陈默问。
“一部分。”小七点头,“我看到你引开另一部分,就悄悄跟了上来。本来想找机会帮你,但看你好像……自己能应付。”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默的左臂。
陈默知道他在想什么。那种超乎常理的能力,很难解释。
“那力量不稳定,副作用很大。”陈默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还能用几次。”
小七没有追问,只是说:“师父以前说过,发丘一脉的传承很特殊,有些能力确实超出常理。但他也说过,任何超越常理的力量,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话让陈默心头一凛。了尘果然知道很多东西。
两人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掩,如果不是小七带路,根本发现不了。
小七学了三声鸟叫,两短一长。
片刻后,洞里传来回应,也是鸟叫,一长两短。
安全信号。
两人钻进山洞。洞里空间不大,约十平米,但足够容纳五六个人。
王胖子、冷青柠、阿雅、小九都在,还有躺在地上的小五——他的腿伤已经重新处理过,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
看到陈默,王胖子立刻冲上来:“老默!你他妈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拍了拍陈默没受伤的右肩。
冷青柠则第一时间检查陈默的伤口。看到小七已经处理过,她松了口气,但还是重新消毒包扎了一次。
阿雅抱着《搬山分甲术》坐在角落里,看到小七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小九则直接扑到小七怀里,这个一直坚强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七哥……师父他……师父他……”
小七抱住小九,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但眼中也泛起了水光。
等情绪稍微平复后,陈默把外面的情况说了一遍,特别提到了“刺史”和那队“长生殿”的追兵。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冷青柠分析,“‘刺史’损失了陈霸先这个重要的外围力量,又没拿到‘金煞之骸’,肯定会全力追捕我们。我们现在的位置不安全,必须尽快转移。”
“去哪里?”王胖子问。
所有人都看向陈默。
陈默摸着手臂上的疤痕,感受着其中隐约的悸动。
他想起阿雅说的那句话——“燕子衔泥处,月照双影时”。
“我们得回去。”他说。
“回去?”王胖子瞪大眼睛,“回哪儿?‘凌霄城’都塌了!”
“不是回洞穴。”陈默看向阿雅,“是找那条水下密道。如果真能通过地下河重新进入‘凌霄城’,我们就有机会找到我爷爷留下的线索,还有……带了尘前辈的遗体出来。”
山洞里陷入沉默。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但他们都知道,陈默说得对——不拿回爷爷的线索,不报了尘的仇,不弄清楚“长生殿”的真正目的,他们永远无法真正安全。
“我同意。”阿雅第一个表态,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把了尘师父带出来。”
小七和小九也点头。
王胖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叹了口气:“得,胖爷我舍命陪君子。不过先说好,这次要是再碰到陈霸先那杂碎,你们谁都别跟我抢,我要亲手宰了他。”
冷青柠推了推眼镜:“从科学角度讲,这个计划成功率很低。但从现实角度讲……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计划就这么定了。
但现在还不能行动。所有人都有伤,需要休息和准备。而且要找水下密道,需要等到“月照双影时”——
那是什么时候,具体什么意思,还需要破解。
“先休整一夜。”陈默说,“明天天亮后,我们再研究具体方案。”
众人各自找地方休息。小七主动承担了第一班守夜的任务。
陈默靠坐在岩壁边,左臂的灼热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依然存在。他闭上眼睛,尝试用爷爷教的方法调息。
意识沉入黑暗。
在黑暗深处,他再次看到了那条龙——九条锁链束缚的龙影,在无尽的墓道中挣扎、咆哮。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龙的左前爪,原本是最模糊的部位,此刻变得清晰了一些。那只爪子上,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而陈默左臂的疤痕处,传来了轻微的、仿佛共鸣般的悸动。
像是呼应。
像是……某种连接正在建立。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洞口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破碎的光斑。
他低头看着左臂的疤痕,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金煞之骸”的力量,似乎不只是融合那么简单。
它好像在……改变他。
从身体,到更深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