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的光芒在洞口内晃动，映出他们扭曲变形的影子，嘈杂的叫骂、滑倒的闷响、以及被腐蚀后压抑的痛呼，混杂着发电机持续的嗡鸣，在寂静的河谷中显得格外刺耳而狼狈。
已有超过十人陆续钻进那黑暗的洞口，陈霸先魁梧的身影也消失在其中，只留下“刺史”和七八个手下在外围警戒。
他们同样远离了渗液区域，神情紧张地注视着洞口和周围漆黑的密林。
陈默四人的目光，却并未完全被这混乱所吸引。
就在刚才卸岭力士因“石髓”骚动时，阿雅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从他们潜伏的杜鹃花丛侧后方，大约几十米外一片更为浓密的、长满荆棘和蕨类的斜坡下方，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更像是某种柔软物体极其谨慎地踩过腐殖土的细微摩擦声，以及……金属器物与岩石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磕碰声。
有人！
四人心中警铃大作，瞬间绷紧了身体，保持绝对静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王胖子悄悄握住了腰后的甩棍，冷青柠的手指搭在了强光手电的开关上，阿雅则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微微调整了姿势，右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陈默左手无法用力，只能将身体更低地伏下，右手紧握着一块边缘锋利的页岩，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
斜坡下方一片漆黑，林木和蕨类植物的阴影层层叠叠，什么也看不清。
但一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细针，悄然刺在四人的背脊上。
对方显然也极为谨慎，而且很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前方，卸岭力士的喧闹声似乎又向洞内推进了一些，洞口透出的光线稳定下来，显示他们可能已经初步站稳脚跟。后方，那片黑暗的斜坡却死寂得可怕。
忽然，阿雅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左侧一片乱石堆，然后向陈默和王胖子比划了一个包抄的手势，最后示意冷青柠留在原地警戒。
陈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不能被动等待，必须主动摸清对方底细，否则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存在未知的第三方，对他们接下来的任何行动都是致命的威胁。
陈默点头，用眼神示意王胖子小心。王胖子会意，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阿雅如同融入了阴影，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向左侧那片乱石堆滑去，动作流畅得仿佛没有骨头。
陈默则从另一个角度，利用一丛低矮的杜鹃作为掩护，缓缓向斜坡方向挪动，他受伤的左臂拖慢了速度，但极度的专注让他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王胖子则留在原地，与冷青柠一起，紧盯着斜坡方向，准备随时策应。
就在阿雅的身影即将没入乱石堆阴影，陈默也移动到距离斜坡边缘不足十米的一块岩石后时——
“嗤！”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不是箭矢，而是一道细长的、在微弱的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的黑影，如同毒蛇出洞，从斜坡下的蕨类丛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正在移动的阿雅！
那黑影速度极快，带着一种柔韧的劲道！
阿雅的反应堪称神速！
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她原本前倾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向后一仰，那道细长黑影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啪”地一声轻响，钉在了她身后一块岩石上，尾部兀自微微颤动——
竟然是一根尾部带着特殊卡扣、前端是精钢倒钩的、比寻常登山绳细得多的黑色索镖！
几乎在索镖射出的同时，斜坡下人影晃动！
三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跃出，没有发出任何喊叫，动作迅捷无声，直扑阿雅和陈默的方位！
他们的动作明显受过严格训练，配合默契，两人扑向阿雅，一人则疾冲向陈默藏身的岩石！
“动手！”
王胖子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藏身处跃起，手中的甩棍“唰”地甩开，带着风声砸向冲向陈默的那道身影！
冷青柠也立刻打开强光手电，刺眼的光柱如同利剑，横扫向那三个突然出现的袭击者，试图干扰他们的视线。
冲向陈默的那人反应极快，面对王胖子势大力沉的甩棍劈砸，他竟不硬接，身体在高速前冲中诡异地一扭，如同游鱼般滑向一侧，同时左手一扬，又是一道细索镖射出，却不是攻向王胖子，而是射向陈默藏身岩石上方的一根横枝！
索镖缠住树枝，那人借力一荡，竟从王胖子头顶掠过，直扑陈默！
陈默在对方跃起的瞬间就已察觉，他无法硬拼，只能向侧后方翻滚。
那人落地极稳，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把不足一尺、形制古朴的短刃，刃身略弯，在冷青柠的手电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过剧毒。
他没有任何废话，短刃如电，直刺陈默因翻滚而暴露出的右肩！
危急关头，陈默右手猛地一挥，将一直紧握的那块页岩狠狠砸向对方面门！同时身体竭力后缩。
页岩呼啸而去，迫使对方偏头闪避，刺击的轨迹微微一偏，“嗤啦”一声划破了陈默右臂的衣袖，带出一溜血珠，但并未伤及筋骨。
另一边，阿雅面对两人夹击，展现出了惊人的近身缠斗技巧。
她并未拔刀，而是利用小巧腾挪的身法，在两人拳脚和偶尔闪现的短刃寒光中穿梭，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
她的手指、手肘、膝盖都成了武器，每一次击打都精准地落在对方的关节或软肋处，虽然力量不如对方，却总能逼得对方攻势一滞。
她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山林搏杀风格，狠辣、简洁、有效。
“住手！”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王胖子怒吼着转身扑向攻击陈默的那人，冷青柠也摸出防狼喷雾准备支援时，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从斜坡下方传来。
随着声音，一个身影缓缓从蕨类丛后走出。
此人身材修长匀称，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样式奇特的、带有许多隐蔽口袋和挂环的软甲。
他脸上蒙着一块深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锐利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交叉背负的两件东西：一柄造型古拙的长剑，以及一个由多节金属管拼接而成、前端带有复杂机括的奇特器械——
赫然是搬山道人的标志性工具之一，钻天索发射器！
随着他的出现，那三个正在攻击的人立刻停手，迅速后撤，护在他身侧，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良好的纪律性。
但他们手中的短刃和警惕的眼神，依旧牢牢锁定着陈默四人。
陈默喘着气，捂住右臂被划破的伤口，目光与那蒙面首领对上。
对方也在打量他们，目光尤其在陈默受伤的左臂和略显狼狈但眼神坚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阿雅那明显带有苗疆风格的装束和格斗架势，以及王胖子手中那根街头斗殴风格的甩棍和冷青柠手中的强光手电和防狼喷雾。
“你们不是卸岭的人。”蒙面首领开口，声音透过面巾有些模糊，但语气肯定，“也不是长生殿的走狗。你们是谁？为何在此窥伺？”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迅速判断。
对方身手了得，装备专业，尤其是那钻天索，行动有章法，且明显对卸岭力士和“长生殿”抱有敌意。
是敌是友，尚不明确。
阿雅也退回到陈默身边，冷冷地看着对方，手依旧按在刀柄上：“你们又是谁？藏头露尾，偷袭在先。”
蒙面首领目光闪动了一下，似乎对阿雅的反应有些意外。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大约三十出头的脸，线条清晰，肤色是常年户外活动形成的健康麦色，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眉骨上方一道淡淡的旧疤，给他原本端正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沧桑与坚毅。
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此刻正带着审视与探究。
“藏头露尾，是不得已。”他开口道，“在下了尘。并非有意偷袭，只是此地凶险，不得不谨慎。方才见诸位潜伏于此，观卸岭恶行，一时难辨敌友，故出手试探。”
他说话的方式带着一种旧时江湖人的文雅气，与陈霸先那伙人的粗野截然不同。
了尘？这个名字……
陈默心中一动，联想到阿雅先祖鹞子公的出身，以及对方使用的钻天索。
“阁下……可是搬山一脉？”
了尘眼中精光一闪，再次仔细打量陈默，又看了看阿雅，缓缓点头：“不错。家师鹞空子，师祖正是鹧鸪哨。不知阁下如何得知？又为何对搬山一脉有所了解？”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明显的惊讶和更深的戒备。搬山道人行踪隐秘，外人极少知晓其内部传承。
阿雅闻言，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看向了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有惊讶，有犹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用一种极其古老、发音奇特的语调，低声念出了一段音节。
了尘听到这段音节，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死死盯住阿雅，也用同样古老的语言急促地回了一段。
阿雅听完，脸上的冰冷戒备瞬间融化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亲切、悲伤与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回过头，对陈默、王胖子和冷青柠低声道：“是搬山密语，只有核心传人才知晓。他……真的是鹧鸪哨祖师的后人。”
王胖子和冷青柠听得云里雾里，但看阿雅神情，知道对方身份似乎可以初步信任。
陈默心中却波澜起伏。鹧鸪哨！《青云手札》中曾提及的传奇人物，搬山道人的杰出代表，毕生寻找雮尘珠以解族人诅咒。
他的后人，竟然也出现在了“凌霄城”下！是巧合，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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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的目光重新回到陈默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探究：“这位兄弟，你似乎……并非普通人。你身上有种特别的感觉，而且你受伤的左臂，伤口周围隐有异气缠绕，似是中毒？又似是……某种古老的印记？”
陈默心中凛然，这位了尘眼光好毒！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了尘兄既是搬山传人，为何深夜在此？也是为了这‘凌霄城’中的东西？”
了尘神色一肃，目光转向远处那个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缺口，以及洞口外严阵以待的“刺史”和卸岭力士，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
“不错。我带领几位同门师弟至此，并非为了盗取财宝，而是为了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阻止卸岭力士与长生殿彻底破坏‘凌霄城’，取走其中一件对我族至关重要的先祖遗物——那关系到我族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血咒能否解除！”
血咒！陈默瞳孔微缩。搬山道人寻找雮尘珠，就是为了解除族人诅咒！难道这“凌霄城”中，有与雮尘珠类似的东西？或者，就是解除诅咒的关键线索？
“其二，”了尘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陈默四人，“也是为了追踪一件被盗走的、与我族守护使命相关的古物——一枚唐代方士所铸的镇龙钉！据我们查探，此物不久前在湘西瓶山被盗，盗贼正是陈霸先这伙卸岭败类！而他们此刻，很可能已将钉子带入了‘凌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