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回头便看到后方玉米地的田埂上有个身穿灰色长衫的老头,还打着个拐杖,一瘸一拐的走来。
瘸子老头走路的姿势跄踉不稳,仿佛真个是风中残烛,但陈安却晓得这都是表象……
陈安远远叫了句,“福伯!”
福伯打着拐杖上前来,上下打量了番陈安。见得陈安赤着上身,下身的绸缎裤子也破破烂烂,除此外身上倒是没有伤口。
福伯松了口气,“少爷哪里去了,叫我一顿好找。”
陈安淡淡回话:“遇着几个南蛮子,过了几手,略眈误了些时间。”
陈安没说自己杀了赤虎和李荣父女的事儿,把一切推给南蛮子最合适不过了。
福伯也没过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身子可无恙?”
陈安摇头:“无恙。对了,父亲四叔和阿姊如何?”
福伯颔首,“都无恙。就是担心少爷安危。”
陈安跳下石头,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劳烦福伯带我去见父亲。”
“老爷在埠头边等着呢,少爷随我来。”福伯打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沿着田埂赶路,而陈安则紧跟在后头。
趁着赶路间隙,陈安假装好奇的问起了埠头上发生的事儿。
福伯面色淡定,有一句没一句的答着话。
随后陈安凝视着福伯脸上的微表情,忽然话锋一转,“我听巨鲸帮的子弟说码头双方僵持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个巨汉拎着赤虎的脑袋入场,让局势瞬间逆转。福伯可晓得这巨汉是何人?”
陈安依稀记得当初是让赵虎去给四叔和福伯报信,好叫四叔派人过来帮忙。结果来的是福伯……可见父亲知晓情况后不放心自个儿,让实力更强的福伯来寻自己。
而福伯此人实力高深莫测,陈安也看不透彻,便多试探着问了句……万一福伯一直在暗中跟踪自个儿,自己化魔这事儿岂非有可能被福伯知晓?
福伯浑浊的眼眸在听到“巨汉”时,眼底似有微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我也不晓得这巨汉是何方人士。不过刘贺百户已经让人去寻了。”
一路到了埠头边,见得一个个手持火把的兵士和巨鲸帮子弟在忙着料理残局,而陈立群阿姊和四叔几人站在岸边焦急的等着。
见到陈安过来,陈溪激动的上前,狠狠抱了把陈安,声音都多了几分沙哑,“你这是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方才的局面有多乱,还敢一个人乱跑……害得姐姐担心死你了。”
陈安心头一暖,声音便软了几分,“让阿姊担心了。我之前也不晓得此地会爆发这等兵乱,只想着有人要对我陈家不利,便让赵虎来报信。”
陈溪本能想责备两句,随即又萌生一股子因隐瞒而产生的轻微愧疚感,声音便柔和了几分,“便是如此,你也不能让自己涉险。你要有个好歹,你让爹爹如何……”
话说一半,陈溪意识到这话不吉利,便改了口,“人没事就好。快去见过爹,方才爹担心死你了。”
离开陈溪的怀抱,陈安快步走到陈立群和陈立山跟前,拱了一手:“爹,四叔。”
陈立群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安,并未责怪什么,只是重重点头:“没事就好。夜已深,回城再说。”
……
陈家众人回城,自然有实力强大的护卫跟随。
福伯亲自赶车,赵虎和其他护卫或随跑,或骑马跟随。
陈安一家四人则坐在宽敞的马车里,车里挂了一盏照明的壁灯,随着车厢的摇晃,壁灯昏暗的光也跟着摇曳起来。
谁也没开口,气氛一度很沉闷。
行路过半,还是陈溪率先打破沉默,“今儿这事儿非我们有意瞒着你,而是实在凶险,爹不想你牵扯进来。”
陈安点点头:“我知道爹和阿姊都为我好。”
陈溪道:“你明白就好。此番赤虎被杀,南蛮子兵败。刘贺已经着人封锁七里镇,搜捕李荣和李渔。他们跑不掉的。”
李荣和李渔早死了……自然跑不掉。
陈安关心的是另外一个人,“对了,我当时看到李荣父女和李清源苟合在一起。可寻到李清源的下落?”
说起来……陈安对李清源此人一直心有疑惑。
当初李清源分明跟着李荣和李渔一起去水云居面见赤虎的。
结果在赤虎在巷子里围剿自己的时候,只有李渔和李荣出面了,至于李清源则下落不明。后续也没见着人。
陈立山这时候开了口,“我已经让阿六阿七去找了,小安不必担心。今儿七里镇的局面实在残忍,回到家后你睡一觉,明儿就什么都忘了。”
四叔还担心陈安初次见到惨烈的战争场面会引发心里不适,过激反应等等。
殊不知……
陈安也没点破,“恩。”
一家人有一句每一句的搭着话,不多时就入了城。
陈安这时候开了口,“爹,四叔。李荣一家如此坑害咱们,不能留了!”
陈立群横了眼陈安,眸子微微闪过一抹亮色,随即道:“此事自有我们做长辈的操办,你早些回去歇息,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回到陈府,见父亲没有坦白的意思,陈安便带着赵虎回到西院去了。
……
中庭书房。
陈立群坐在书桌后方,陈溪福伯和陈立山三人则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
不多时门外传来个脚步声,却是阿六走了进来,冲陈立山拱了一手,随即道:“大人,已经打听清楚,李清源已经悄然回城,去了李府。”
陈立山道:“李荣和李渔呢?”
阿六道:“已经死在七里镇的水猴子庙里,一个被踩碎了脑袋,一个被捏碎了脑袋。”
一听水猴子庙,书房的众人都纷纷面色凝重些许。
阿六继续道:“说来也怪了,水猴子庙外多死了两个五脏境的江湖好手,看模样是被吸干精血而死的,和李渔李荣的死法截然不同。尸体已由阿七带人前往衙门。”
陈立山屏退阿六,随后看向陈立群,“三哥,李府那边……”
陈立群双眸闪铄着炽热的光,“李荣打的一手好主意,竟敢对小安动手。自然需要斩草除根。要走,就让他们一家人走的整整齐齐。福哥。”
福伯打着拐杖站起身,“老爷放心,此事我去办。今儿南蛮子袭击七里镇,有股馀孽流窜混入城里,和李荣一家发生了利益冲突,杀人灭口。”
声音还在书房荡漾,福伯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陈立山起身给陈立群斟了茶,“三哥,小安在入城的时候就提议对李府动手,他象你。”
陈立群面色有所缓和,略显欣慰,“乱世当头,菩萨心肠可是会害死自己的。他这样……挺好。”
陈溪这时候开了口,“爹,小安习武不足两月就已达到了三关铁骨境,可见是下了苦功夫的。今儿更是心思敏捷,早早察觉到了李荣一家的图谋,还让赵虎来报信。可见小安已经长大了,肩上扛得起担子。
我感觉很多事儿,没必要瞒着小安了。”
陈立群拿出旱烟杆子,吧啦起来,“此事容我再想想……”
陈立山道:“三哥,我看小溪说的不无道理,你就是太宠着小安了,这样对小安来说未必是好事。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
陈立群捏着旱烟杆子的手指微微一僵,烟丝燃尽也未曾察觉,指腹摩挲着烟杆上的刻纹,发出嘎吱响。
过了片刻才道:“明儿一早,我给小安说就是了。”
陈溪和陈立山同时露出释然的笑容。
……
七里镇。
水猴子庙。
却说就在陈安离去后,门外来了两个带刀的粗汉,手里拿着线香,蜡烛,还有些纸钱。
两人并未进入庙厅,而是在门口的水猴子石象跟前跪了下来,掏出火折子吹出火焰,点燃线香和蜡烛,插在水猴子石象前的地上。
砰砰砰。
一顿磕头叩拜,两个粗汉才直起身来。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粗汉开了口:“大哥,巨鲸帮经过连番的折损,只怕已非咱们海沙帮的对手。最近是咱们对巨鲸帮动手的好机会。只是杀人这种事,拜水猴子有用吗?”
另外一个年长些的粗汉道:“肯定没用。”
年轻粗汉道:“那咱们还来拜?”
年长粗汉道:“我这不是没把握嘛,求个心安罢了。若水猴子真能显灵,巨鲸帮早就把南蛮子给杀的片甲不留了。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话还没说完,后方便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复盖了俩人。
“谁?”
两人猛然回头,然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眼前的分明是个六米身高的青色古尸,体覆湿滑苔鳞,皮下鼓胀软囊。关节反曲,指带蹼膜与污浊藻丝。面如猿,口裂无舌,眼窝唯渗沥青般黑水。周身散出河底淤泥、腐鱼及溺亡衣物的陈年腥腐,一双青色的眸子发出绿油油的光。
年轻粗汉面色惨白,身影也哆哆嗦嗦,“水,水猴子真的显灵了……啊!”
不等他把话说完,人就变成了干尸。另外的年长粗汉想跑,结果没走两步也化作了干尸。
到死的时候,年长粗汉才后悔来拜水猴子。
吸干两个粗汉之后,青色怪物飞奔进入庙厅,怒瞪着石象,“哪个该死的混帐,竟把本神的一缕残魂给吃掉了,可恶,可恶……不过你体内留了我的残魂,我会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