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的刘芙用一种类似蜘蛛般的诡异姿势死死趴在井壁上,和苔藓融在一起。若是没有马灯的照明,还真个难以发现。
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悲怆,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嘲弄的平静,仿佛在……狩猎。
“这灵婴成长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已经完全异化了刘芙。阿七,下火油。”
随着陈立山一声令下,阿七立刻解下腰间悬挂着的水囊,扒开嘴塞,往井下倾倒出大量褐色的火油。随着油水不断洒落,一股子刺鼻的异香释放出来。
下一刻,阿七掏出火折子,点燃囊口的油水。倏忽“轰隆”一声,油水化作了一道道滚烫高热的火流,朝着井下的刘芙激射而去。
这是特制的油水,一旦点燃则遇水不灭,倾刻间就让刘芙全身着了火。
“嗷!”
趴在井壁上的刘芙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陈安料想这特制的火油对邪祟存在某种克制作用。可是看着刘芙那般惨叫挣扎的模样,心头却感到很不是滋味。
过了片刻,趴在井壁上的刘芙似乎没有大碍,赫然发出无比愤怒的尖叫,然后顺着井壁不断的往上爬。
阿七瞳孔一缩:“大人,这火鲸油对它没用。”
“既然它躲到下面去了,就休要叫它出来。”陈立山倏忽一脚踢碎井沿,大量的砖石顺势滑落下去,不断砸在刘芙身上。
可那刘芙的四肢仿佛跟蜘蛛似得,始终死死攀附着井壁,逆着砸落的碎石块往上飞快爬来。
“好生厉害的邪祟!”
陈立山冷喝一声,全身虬结的肌肉块块凸起,有一股可怕的力量从体内宣泄而出。
陈立山忽然抬起右腿,对着井沿的地面狠狠踏下。
轰隆!
大地剧震,寸寸龟裂。井口附近的地面轰然坍塌,化作无数土石,涌入井口,把古井掩埋了个结结实实。
“后撤!”
陈立山一手拽住陈安的骼膊,往后退开十馀步。阿七也跟着退到古井另外一个方向,捏紧雁翎刀的刀把子,死死盯着坍塌的古井。
“阿六来助大人!”屋顶上的阿六此刻也飞奔下了地面,站在古井十米外,拔刀以对。同时一手按住腰间挂着的绳索。
围在古井旁边的四个人纷纷拔出了长刀,瞪大眼睛盯着古井坍塌的位置。
轰隆!
雷鸣在天空隆隆炸响,雷光划破夜幕,照亮了漆黑的王宅。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古井位置乱石堆砌,毫无动静。
过了许久,阿七仍旧没见到动静,便道:“大人,此獠莫不是被烧死了?我去看看?”
陈立山提醒了句:“小心。”
“大人放心,咱们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活,我晓得分寸。”阿七拎着雁翎刀,步步朝着古井碎石走去。刚靠近丈馀之地时——
哗啦!
碎石炸开!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跃出!
是刘芙。
但她已非人形。
白衣襦裙被血浆黏在身上,湿漉漉地贴着扭曲膨胀的腹部,十指指甲暴涨如钩,双目浑浊翻白,唯有瞳孔深处闪动着不属于人类的猩红光芒。嘴角咧至耳根,挂着碎肉与涎液,发出“咯咯”的低笑。
“嘻嘻……我好饿……”
她落地无声,身形一晃,竟以诡异的爬行姿态贴地疾冲,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找死!”阿七暴喝一声,全身肌肉块块凸起,气血激荡如龙,悍然一刀劈出。
锵!
雁翎刀出鞘,寒光如电!
他一步踏前,横刀斩向刘芙脖颈,刀势沉猛,劲风压得雨水都为之分路!
可刘芙头一偏,竟用牙齿咬住刀锋!
咔嚓!
刀刃崩出一丝细痕。
“什么?!”阿七瞳孔一缩。
他心头骇然:这锋利的牙齿,竟然比钢铁还硬!
不等阿七反应过来,刘芙双眸一瞪,瞳孔漆黑如渊,嘴角咧开至耳根,竟一口咬住阿七的右手腕!
“呃啊!”阿七大声痛吼,却发现自己的右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发黑,生命力疯狂流逝!
“阿六,动手!”陈立山爆喝一声,长刀撞破雨幕劈向刘芙正面,引起阵阵尖锐刺耳的啸声。
呜!
另外一声尖锐哨响撕破雨幕。
却是阿六掠空而至,手中雁翎刀化作一道弧光,直劈刘芙后心!
刀锋精准斩向肩胛连接处,意图废其一臂!
可刘芙似有感应,竟在半空中拧腰翻转,左手反手一抓——
噗嗤!
五指如钩,硬生生拽住了雁翎刀。
“呃啊!”
阿六闷哼,却咬牙不退,反手将刀狠狠钉入刘芙右肩!
然而——
诡异一幕发生。
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反而迅速泛起一层灰黑色死皮,如同枯木腐朽。
更可怕的是,刘芙无视右肩的刀伤,嘴角咧开,低头一口咬在阿六手腕上!
“不好!她要吸髓!”陈立山长刀破空劈开,逼退了刘芙。
刘芙后撤数步,浑身是血,腹部剧烈起伏,象是藏着一头即将破体而出的凶兽。
可她竟然笑了:
“嘻嘻嘻……再多来点……再流点血……我的孩儿……快醒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地插入地面,指尖抠进石缝,身体如蜘蛛般弓起,张开血盆大口猛然朝三人飞奔而来。
“阴煞养胎……她试图用活人精血催熟腹中灵婴!”陈立山脸色铁青,“不能让她再咬着了!”
“那就——”阿七抹去脸上血水,双目通红,“把她剁成八块!”
锵锵两声!
阿六甩出腰间的绳索,低声念咒:“天罡正气,敕令缚邪——锁脉!”
绳索如网铺开,瞬间压制刘芙行动速度。
“杀!”
三人同时暴起!
阿六主攻上盘,刀走轻灵,连斩“撩、抹、刺”,专攻咽喉、双目、太阳穴,逼其仰头闪避。
阿七猛攻下盘,刀势如锤,连使“砍、截、崩”,震地裂石,封锁退路。
陈立山居中策应,一手刚猛霸道的刀法直取中路,意在逼其硬接!
三把雁翎刀,三种节奏,层层绞杀!
在后方观战的陈安看了这般架势,不由眉头紧蹙,暗忖:四叔和阿六阿七的实力当真了得,只怕达到了五关冲血境的层次。按着苏教习的说法,武者踏入冲血境后,气血激荡如龙,可抵抗部分弱小邪祟的入侵。若入内家真气,就更加了不得了。
但四叔他们三个并未施展出真气,故而陈安判断他们的实力大概在冲血境。
饶是如此,三人围攻刘芙,虽然占了上风,但一时间竟拿她不下。可见这邪祟何等可怖。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悚,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场,试图把邪祟的每一个动作和特性都刻在脑海中,以作为后续练武自保的参考。
夜雨之下,双方激战了上百个回合。
刘芙左支右绌,终于被阿六一刀削断左手小指,黑血喷洒。
就在这刹那——
“就是现在!”
陈立山暴喝,全身真气灌注右臂,刀光如月轮斩落,直劈头顶!
铛!!!
刘芙仓促举臂格挡,整条右臂当场断裂,断口焦黑如炭烧!
“啊啊啊——!!!”
她发出非人的嘶吼,腹部猛然鼓胀如球,似有东西在内疯狂挣扎!
但她终究没能再站起来。
因为——
阿七早已绕至背后,蓄力已久的一刀轰然落下!
轰隆!
刀光如山崩,将她的胸口打了个对穿,鲜血喷涌而出!
雨水冲刷着满院血污,混合着血肉碎末,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
刘芙抬起头,开裂到耳根的嘴巴不住的往外喷血,随即看到靠在屋檐下的王朗,猩红的眸子仿佛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吃力的支撑着身子,一点点的朝着王朗爬去,每往前蠕动一点,她眸子里的猩红就褪去一些。
阿七手持雁翎刀飞奔而上,正要劈向刘芙的脖子,却被陈立山拦下:“她已无反抗力,给她和王朗告别的机会吧。”
阿七这才收了手。
噗嗤。
刘芙一边在雨夜里爬行,一边吐着鲜血,最后终于爬到了屋檐下,扑在王朗的怀里,撕心裂肺的叫着。
“郎君……你终于有儿子了呦。”
“我也……当娘了。”
她低头看向隆起的肚子,那里还在微微跳动。
刘芙忽然撕心裂肺的抽泣起来。
哭了好一阵子,刘芙抬起头,望向陈安:
“少东家,别怪郎君打碎了镜子。
他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只是……想做个父亲而已。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他是疯子……可我觉得……他挺勇敢的。”
陈安此刻就站在院子里,细雨打湿了陈安的衣袍,横刀的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嗫嚅着嘴唇,想说点什么话,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噗嗤。
刘芙吐了口鲜血,身子越发虚弱了,但意识已经恢复了清明,“这王宅的人都是我杀的,连我郎君也是我杀的。我不想这样的……可是我控制不住啊。
少东家,我不想杀人的。”
陈安紧了紧手中的横刀,眸子变得坚毅,“王夫人……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刘芙再次抽泣了阵,才道:“我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也很可悲,但我并不后悔嫁给郎君。
我这辈子没人疼过,只有一个人肯叫我‘阿芙’……我不想醒。
其实我早就知道腹中的胎儿不对劲,因为母子连心啊。但我不想醒,因为郎君给了我一个家。
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可是……我真的不想醒啊。”
“我真的不想醒啊……”
随着刘芙发出最后一声呐喊,她的身躯一僵,双眼瞪大,终是缓缓垂首,不动了。
就这时候——
轰!
刘芙的身体忽然炸裂!
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一个赤身婴儿从刘芙的身体里一点点的爬了出来,通体雪白,嘴角咧至耳根,发出婴儿啼哭般的笑声。
它站在父母尸骸之上,独自迎着狂风暴雨,一点点的……回头看向陈安。
发出一如最初那般诡异……怨毒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