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风卷着汴京街头的碎雪，刮过“御甜坊”鎏金匾额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叮咚响——那是苏小棠亲手系在檐角的铜铃，风一吹，满街都飘着甜丝丝的声响。
糖坊后院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将窗棂上的冰花熏得融融化开，顺着木格蜿蜒成一道道晶莹的水痕。小满正坐在一张梨花木案前，指尖捏着一柄细巧的银刻刀，低头对着案上的麦芽糖胚细细雕琢。案上摆着两只半尺见方的糖胚，通体莹白，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她熬了三个时辰才成的“满月锁糖”。
“东家，您歇会儿吧，这刻刀磨得比针尖还利，仔细伤了手。”守在一旁的学徒林安捧着一碗温热的姜枣茶，小声劝道。他是小满不久前收的义子，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林家祖辈的清秀，此刻看着小满专注的侧脸，眼底满是孺慕。
小满抬眸，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指尖的银刀却没停。她手下的糖胚上，一道缠枝莲纹已初见雏形，线条婉转流畅，如春水拂过堤岸。“不急，这对糖锁是给你小棠姨的龙凤胎备的，得刻得周正些，才能护着两个孩子平平安安。”
话音未落，暖阁的门帘被人“哗啦”一声掀开，带进来一股寒气，却也跟着撞进两个高大的身影。王二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锦盒，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一进门就嚷嚷：“小满！看看我给两个小娃娃带的好东西！”
紧随其后的李二牛，手里抱着个比他人还宽的木匣子，步子迈得沉稳，脸上却是少见的局促，耳根子都红透了，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俺、俺也备了礼。”
小满放下银刀，抬眼看向两人，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你们两个，倒是比我这个当干娘的还心急。”
王二三步两步凑到案前，将锦盒往桌上一放，“啪”地打开，里面是两身用云锦裁制的婴儿衣裳，一身明黄绣着小老虎，一身胭红绣着小凤凰，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苏绣名手。“这可是我托漕帮的兄弟从江南捎来的，你瞧瞧这料子，软和得跟云朵似的，穿在娃娃身上，保准舒服！”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摸糖锁，却被小满抬手拍开了。
“小心碰坏了，这糖胚脆得很。”小满嗔了他一句，转而看向李二牛怀里的木匣子，“二牛，你抱的是什么？”
李二牛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将木匣子放在地上，蹲下身打开，里面竟是满满一匣子的木雕小玩意儿，有虎头鞋、长命锁、拨浪鼓，还有十二生肖的小摆件，件件都雕得栩栩如生，憨态可掬。“俺、俺这阵子没事就琢磨着雕这个，也不知道娃娃喜不喜欢。”他说着，拿起一只木雕小老虎，递到小满面前，声音低了几分，“俺想着，男孩子就得虎虎生威，女孩子……女孩子就像这凤凰，娇俏好看。”
小满接过那只小老虎，指尖抚过木雕上光滑的纹路，能感受到刻痕里藏着的那份笨拙的用心，眼底不由得泛起暖意。“喜欢，怎么会不喜欢？这是你亲手雕的，比什么金器玉器都金贵。”
林安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也递了过来：“小棠姨要生龙凤胎，我也备了礼物。”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串用菩提子串成的手串，珠子被磨得圆润光滑，透着淡淡的木香气。“这是我去大相国寺求来的，方丈大师说，戴在孩子手上，能保平安。”
暖阁里的气氛愈发热闹，地龙的热气混着麦芽糖的甜香，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小满看着眼前的三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暖意。从当年那个孑然一身、守着个小糖摊的孤女，到如今身边有这么多真心相待的人，有自己的糖坊，有即将出世的孩子，这一路的酸甜苦辣，仿佛都化作了此刻案上糖胚的甜。
“既然你们都备了礼，那今日就把认亲的事定下来吧。”小满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王二和李二牛身上，“小棠怀的是龙凤胎，正好，王二你性子活络，就当男孩的干爹；二牛你稳重踏实，就当女孩的干爹。往后，这两个孩子，就是我们大家的心头肉。”
王二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拍大腿：“好！我王二这辈子能有个干儿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俺这就去买酒！今日必须好好喝一顿！”
“回来！”小满连忙喊住他，“小棠还怀着身孕，酒就免了，改日再喝。”她顿了顿，又看向案上的糖胚，“今日，我们就用这糖锁，行个简单的认亲礼。”
李二牛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板，脸上的局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郑重。王二也收了性子，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期待。
小满拿起案上的银刻刀，又取过两小块金箔，小心翼翼地嵌进糖锁的花纹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金箔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将原本莹白的糖锁衬得愈发精致。“这对糖锁，我取名叫‘龙凤呈祥锁’，里面裹了安神的茯苓粉，外面嵌了金箔，寓意着孩子们一生平安，富贵吉祥。”
她说着，将刻着虎纹的糖锁递给王二，将刻着凤纹的糖锁递给李二牛，“你们各自拿着，往后逢年过节，就给孩子们挂上，算是干爹的心意。”
王二双手接过糖锁，指尖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糖锁上栩栩如生的虎纹，忽然觉得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块糖，而是千斤的责任。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道：“俺王二在此立誓，往后定然护着干儿子周全，谁敢欺负他，俺第一个不答应！”
李二牛也紧紧攥着手里的凤纹糖锁，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瓮声瓮气地应道：“俺也是！俺会护着干女儿，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小满看着两人郑重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转头看向林安，招手让他过来：“林安，你是哥哥，往后也要护着弟弟妹妹。”
林安用力点头，将手里的菩提手串递到王二和李二牛面前：“干爹，这手串你们替弟弟妹妹收着，等他们出生了，再给他们戴上。”
王二和李二牛连忙接过手串，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怀里，仿佛揣着什么稀世珍宝。
暖阁外，风还在吹，铜铃还在响。暖阁内，麦芽糖的甜香愈发浓郁，混着几人的笑语，漫过了窗棂，漫过了整条街巷。
小满低头看着案上剩下的糖胚，忽然想起苏小棠怀孕后，日渐圆润的脸颊，想起她摸着肚子，笑着说“等孩子出生了，一定要让他们尝尝娘亲手做的糖”的模样。她拿起银刀，继续雕琢起来，这一次，她的指尖更加轻柔，眉眼间的笑意也愈发温柔。
“对了，”王二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俺差点忘了，张彪大哥托人捎信来，说他在边境给孩子们备了礼物，是一对用西域美玉雕成的平安扣，等过些日子就送过来。”
“还有同福客栈的老掌柜，”李二牛也补充道，“他说等孩子满月，要在客栈摆上流水席，请全汴京的百姓都来喝满月酒。”
小满听着，心里暖融融的。她知道，这两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注定会被满满的爱意包围着长大。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又被掀开，苏小棠由丫鬟扶着，慢慢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棉裙，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脸上带着孕晚期特有的倦意，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温婉。“你们在这里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王二和李二牛一见她来，连忙起身让座，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小棠姨，您怎么来了？快坐下歇歇！”
苏小棠笑着摇摇头，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对精致的糖锁上，眼底满是欢喜。“我在屋里听见你们的声音，就过来看看。这对糖锁，真好看。”
小满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轻声道：“这是给我们两个孩子备的满月锁，刚把认亲的事定下来，王二是男孩的干爹，二牛是女孩的干爹。”
苏小棠闻言，看向王二和李二牛，眼底满是感激。“有你们这样的干爹，是孩子们的福气。”
王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小棠姨，您放心，俺一定把干儿子教得顶天立地！”
李二牛也跟着点头，一脸的认真：“俺也会把干女儿教得温柔贤惠！”
苏小棠被两人逗得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像极了枝头初绽的桃花。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道：“孩子们，听到了吗？你们有这么多疼你们的人，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来到这个世上啊。”
暖阁里的气氛愈发温馨，地龙的火光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像一幅温暖的画卷。小满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所谓的圆满，大抵就是如此了。
她拿起案上的凤纹糖锁，轻轻放在苏小棠的掌心，又拿起虎纹糖锁，递给王二。“等孩子们出生，我们就把这对糖锁给他们戴上，让他们一辈子都记得，在汴京的这条巷子里，有这么多人爱着他们。”
王二用力点头，将糖锁紧紧攥在手里。李二牛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糖锁，仿佛捧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暖阁的窗棂上，将案上的糖锁照得熠熠生辉。空气中，麦芽糖的甜香愈发浓郁，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年味，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也预示着，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风波，或许正在悄然酝酿。
但此刻，暖阁里的人，谁也没有去想那些。他们只知道，新的生命即将到来，新的希望，也正在悄然萌芽。而那些关于甜的故事，还在继续，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