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幻想日后论功受赏的澎湃之情。
梁绍此时立在杨彪身侧,原本还有些担忧这位出身乡野的青年不懂汉室艰辛,无法代入帝王,在群臣面前表现木訥,以至让人起疑。
可当亲眼见群臣的神情由淒悽惨惨变为斗志復扬,身侧的老太尉杨彪更是哽咽落泪。
梁绍才明白,他多虑了。
群臣此次集体前来“哭拜”本就是担忧天子安危,现如今见汉帝无恙,心中大石落地,便依次行了礼,退出了这个由荆棘围成的小院。
梁绍本来十分忧心,毕竟自他去寻太尉杨彪后,刘涣至少有一段时间身边无人,在如此情况下还要应对国戚董承,这期间难保不会出现什么岔子。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被他从乡野之间带回的少年已经很快適应了天子的身份,甚至就单论方才之事,这位汉室宗亲的旁支做的比原来的天子还要好。
在赵绥眼神示意无碍后,梁绍呼出一口浊气,这才一步三回头,隨著群臣离开。
为了让“新汉帝”儘早熟知朝中政事以及诸位大臣的为官升降记录,赵绥特意以天子之名调来了一些案卷,让刘涣彻夜苦读。
看著面前堆的跟小山一般的案卷,刘涣咽了口唾沫。
“这些可是全部?”
“这只是二千石以上官员的案卷,你先將这些记下,余下的別日再看。”
赵绥一边回著话,一边把案桌边缘的案卷往中间聚了聚,末了又端来一个陶碗,递给刘涣。
“已经试过毒,趁热喝了吧。”
刘涣將目光艰难的从那一堆案卷中转移过来,顺手接过,却见碗里乘著一些顏色呈黄白的清亮汤水。
“这是蜜水,陛下每晚就寢之前都要饮入一碗。”赵绥先一步解释。
蜜水?
刘涣略有不解:“眼下正是艰难之时,哪里来的蜜水喝?”
蜜水这东西,虽然製作简易,但並非人人皆能饮用。
先前弘农之战,王师大败,丟失了许多宫车,现在说是东迁,其实算是逃难,一路上的艰辛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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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小院,破旧瓦房。
这样不堪入目的硬体,实在不敢奢求一碗蜜水。
“这是先前天子驾临弘农时,周围村民献上的。”
碗中飘散出丝丝热气,赵绥就近挑了一个木箱坐下。
“近年战乱不断,百姓生活困苦,那采蜂人家中唯剩下这一罐,本想卖了攒钱逃难到南方去,不过,却在听闻天子驾临后將这罐蜜主动献上。”
主动献上
刘涣有些诧异,追问道:“那…那户乡民后续可曾离开弘农,逃到南方?”
可面对如此问题,赵绥却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火星子蹦跃跳动,在屋內墙上投射出点点光亮。
一片寂静之中,刘涣明白了赵绥未言之语的含义。
“趁热喝了吧。”
赵绥担心蜜水转凉,催促道:“凉了口味便会有所变化,何况剩下的蜜不多了,尚且不知能否坚持到到达陕县之前。” 刘涣垂眸看了一眼面前的蜜水,沉默了片刻,方才將陶碗端起,微微抿了一口。
“味道如何?”赵绥挑眉询问,颇有一副自信模样。
旧天子尚在时,很喜欢喝蜜水,尤其喜欢弘农时采蜂人献上的蜜,常说这蜜比宫里的还要鲜甜几分。
想刘涣出身於乡野,虽是汉室宗亲,但毕竟生活困苦,应该是未曾喝过蜜水这等好东西。
赵绥甚至已经预料到面前这少年在初次品尝这般甜味水时的惊异雀跃之色。
刘涣將手中的陶碗放下,正好对上赵绥期待的目光,他敛去神色,面色如常。
“涩。”
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传入赵绥耳中,却让这位侍奉在御侧多年的黄门诧异至极。
“怎么会?”
赵绥有些不信,他瞧见刘涣那碗蜜水里还剩了不少,面上不免显露出疑惑。
“此蜜水甚甜,先帝在时,最是喜爱,为何出言苦涩二字。”
刘涣看了一眼面前疑惑的赵绥,只是笑了笑:“既然先生觉得甜,那剩下的便都喝了吧。”
“不可。”赵绥想都未多想,直接出言否定。
虽说刘涣只是顶替天子做这个皇帝,可他本人毕竟也是汉室宗亲,算是皇室血脉,眼下旧主已死,尸身已葬,他已经是板上钉钉,无可爭议的汉帝。
饶是赵绥再怎么大胆,也不敢擅自饮用此刻只有天子才能喝到的蜜水。
“如何不可?”
刘涣说罢,以手指案,道:“先生莫不是没瞧见这案桌上摆著多少案卷,这些还只是二千石以上的,单是这些,都不是片刻之间所能完成的。”
“方才先生也说了,蜜水最好现在饮用,既然先生喜欢,旦请饮之。”
赵绥一愣,眼见著刘涣將那碗蜜水推到自己面前,而后復又埋头於小山般堆起的案卷之中苦读起来,对这蜜水没有丝毫兴趣。
他心中挣扎一瞬,末了,还是带著些许犹豫的接过了那碗蜜水。
清甜温热的蜜水下肚,將赵绥一天的身心疲惫一扫而空,舒服的他眉眼舒展,连带著心情都愉悦了许多。
面前这个临时顶替的天子还真是不错,甚至比旧主刘协还要好上几分。
別的不说,单是这碗密水,就能体现出其中多少差距。
赵绥这般想著。
自东迁以来,他隨旧天子逃难已將近一年,期间条件艰苦,饮食也越来越差,他虽为皇帝身边近臣,但也只有吃乾粮的份儿。
蜜水是何滋味,他已险些忘记了。
刘涣这厢正在埋头苦记,恰巧寻不到其中一册案卷,便抬头张望,想要唤赵绥来帮他找一找。
谁知他刚一抬头,却见赵绥手中捧著一个空碗,正以一种极为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
而那眼神中,似乎还带了一些…动容。
动容?
刘涣意识到了什么。
这赵绥该不会还以为是…
“咱家先將这陶碗拿出去。”
见刘涣看了过来,赵绥慌忙回神,先尬笑一声,后又將那陶碗攥在手心,不敢多留,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