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漫天之中,梁绍目送赵绥护著天子尸身渐渐离去,他心中一悲,几欲落泪,又顾念到董承尚且在此,只得强忍悲痛,不敢再看。
注意到梁绍的状態有些许不对,刘涣拍了拍对方肩膀,似是宽慰,似是提醒:“乡民之死乃意外,非卿之过失,尚书不必如此自责。”
“谢陛下体恤。”
原本还沉浸於悲痛之中的梁绍堪堪回神,见刘涣目有关切,言语温和,不免心中一动。
天子已死,尸身已葬,从现在开始,面前的刘涣就是真正的皇帝,是维繫刘姓百年统治的汉室天子。
看著与天子相貌一般无二的刘涣,老尚书心中徐徐燃起新的斗志。
他定要辅佐刘涣復兴汉室,完成先帝遗愿!
梁绍这厢斗志满满,可与其目前心境截然不同的国戚董承,却觉得方才那一幅君臣相宜的画面实在刺眼至极。
想他董承一路以命护送天子东归洛阳,大大小小的战役少说也有数十次,到头来却不如一个只会动嘴的文官梁绍。
“太尉今日清晨便差人来寻,说有要事同梁尚书商议。”
董承看不惯梁绍在自己面前如此得宠,有意將其支开:“尚书当儘快去寻太尉,正好百官那边还不知失火一事,尚书也可顺带通传一声。”
车架东归途中,凡是安营扎寨,天子的居所一般离百官住处较近,只是到曹阳之前王师刚败,条件实在艰苦,当初在安营之时便將唯一一间稍有门面的瓦房提供给天子居住,其余诸公则分別按照官阶大小住在水平不等的破旧瓦房之中,更次者,只能就地住在营帐之中,这样一来,距离就远了些。
太尉…
刘涣心中思付,应该就是三朝元老杨彪了。
先前朱儁为太尉,后被李傕郭汜二人所擒,愤恨而死,杨彪由此代之。
“太尉唤我?”
听到杨彪有要事同自己商议,梁绍心中一惊,这才想起今日一早太尉確实曾遣人来寻过,只是那时的他一心求死,只是潦草应了几句,未记在心上。
眼下赵绥方才外出奉命安葬尸身,一时半会儿不能赶回,他二人虽事先將朝中大致情形同刘涣讲了一遍,但对方毕竟只是一个乡野之民,如此复杂的局势岂是听一次便能记得住的。
他若是离开了,刘涣身边无人照应,倘若中途出了什么岔子,该当如何?
“陛下方才受惊,某实在放心不下。”梁绍不愿离开,便找了一个隨便的由头。
董承眉头一皱,言语质疑:“陛下即便受惊,也应当召见军医诊治,尚书既非医官,又非內侍,难道还能整日围在陛下身边转不成?”
梁绍一时语塞,他不是內官,一直守在皇帝身侧確实不成规矩,加之又有太尉相传,不去倒显得十分可疑了。
“太尉既然有事要同梁卿商议,想来应是要事,卿可速往。”
见二人隱有陷入爭执之跡,刘涣適时解围。
梁绍闻言诧异,却在看向刘涣的一瞬间明白其意,他踌躇片刻,终究认了命,向刘涣拱手行了一礼,而后脚步生风,匆匆离开。
“陛下。”
梁绍前脚刚走,董承后脚即刻迎上:“此处已被焚烧,不宜居住,其余瓦房內多杂乱破旧,不能遮风避雨,臣已命人收拾,在此期间,若陛下不嫌,可暂住臣处。”
“不可。”
刘涣佯装关切;“朕住了董卿居所,董卿当往何处?”
董承笑了笑:“臣乃粗鄙之人,长处军营,早已习惯了,可陛下乃万金之躯,断然不能受累。”
“既如此,便劳烦將军了。”刘涣不再推辞,应了下来。
去往新居的路上,董承极尽关心,不停询问天子衣食住行还有何缺陷,刘涣嘴上笼统答著,心中却在思虑一件更重要的事,也是现下摆在面前的一道难题。
目前皇帝车架全靠董承,杨奉二人保护,前不久杨奉又去密调白波军李乐,胡才,韩暹等人护驾,到时军中派系只会更加复杂,倘若不能在军中找到一个支持自己的势力,那即便有天子名號,也毫无话语权。
几人之中,杨奉勇而寡虑,李乐贪鄙,胡才庸碌,韩暹则居功自傲,为所欲为。
思来想去,刘涣將目光放在了董承身上。
董承为人虽心思不纯,但比较那些军阀来说,对汉室还是更加忠心,加之其亲妹已入宫做了贵人,有这层关係在,暂时依靠董承要比那些摇摆不定的军阀靠谱一些。
刘涣心中一直考虑如何给自己寻得暂时的支持者,再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新居”之前。
所谓的新住处,其实也只不过是一座比原先居住条件还要差上几分的瓦房。瓦片暗旧,杂草横生。
惨,真惨。
刘涣环顾四周,却见荆棘四起,上面甚至还掛著点点黄白,似乎是鸟类的排泄物。
怎一个惨字了得!
天崩开局,环境恶劣,护驾军队中各派系又混乱不堪,妥妥的就是地狱级別的通关副本。
“棲处简陋,望陛下忍耐须臾,来日待杨奉引白波军到,即可起驾去往陕县。”
军中事务繁忙,董承护送天子到新居后便欲告退,可还不等他开口请辞,手臂先一步被人握住。
“董將军,朕有一事,想单独告知於你。”
董承先是一愣,而后赶忙应下,在刘涣的示意下屏退了屋內的侍从宫女。 可对於天子此次突然密谈,他却自觉诧异。
毕竟他虽是汉室国戚,但远不如伏完,伏德等皇后族亲得势,加之先前曾从事於名声败坏的权臣董卓,更是被人议论詬病。
董承不知天子欲言何事,內心不免忐忑。
“將军可还记得自你护驾以来,已经过了多少时日。”
嗯?
董承微愣,未料到天子会询问这般问题,他想了想,回道:“回陛下,已有三月矣。”
刘涣並未接话,只是復又问道:“那自护从车驾以来,將军身躯之伤又平添几创?”
创口?
陛下问这做甚。
董承依旧不解,不过他自知眼下这种问题定不能如实回答,不然好似他在邀功一般。
“臣不曾清数创痕,只知此身所负之伤,皆臣对陛下赤忱之烙。”
此话答得滴水不漏,既避免了邀功之嫌,又於无形之中表明了自己的忠心,董承偷偷去看天子的反应,却见天子果然面有动容。
“將军大义!”
刘涣面上佯装感动:“今汉室颓靡,朕虽欲东归,奈何仍有李傕,郭汜追兵不放,值此危噩之际,將军愿引兵护驾,实乃大汉之幸,朕之幸也。”
“只是…”
刘涣言止於此,故意一嘆,在董承惴惴不安的再三追问下,方才又道:“此行艰难,百官之中,唯將军为汉室砥柱,朕…朕实在不忍见卿殞命敌手,不如即刻率领本部兵马,护贵人董氏以行,勿留此绝境。”
“陛下何出此言?!”
董承大惊,忙表忠心:“臣生为汉臣,死为汉鬼,岂有弃驾自保之意!还请陛下明鑑!”
他心中惊惧,正欲再言,却见天子摆了手,面色沉痛。
“朕不怪卿,卿但去便是!”
说罢,竟径直背过身,不再去看。
董承被刘涣这一连招搞得懵然至极,明明前几日还哭著拉扯他的衣袍说害怕,怎么现在却拒人於千里之外?
莫非是有人在陛下面前以他曾是董卓从官一事出言中伤!
董承想及此处,心中惊恐,慌忙上前,叩首涕零。
“臣姑母,孝灵皇帝之慈母也,昔日病体孱弱,执臣手泣泪,要臣死效汉室!”
“臣已立誓,不论生死,皆追隨陛下,纵陛下舍臣,臣亦不敢改志!”
董承一边盘算著百官之中何人胆敢中伤於他,一边不忘在天子面前做足样子。
刘涣背手转身,感触嘆道:“朕有將军,似光武有冯异也!”
说罢,他亲自扶起董承,看著这位標榜自己为汉室忠臣的董国戚,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汉室正待覆兴,国舅自当勉励之。”
国舅,即皇帝的亲舅舅。
刘涣此言,意思不言而喻。
国舅?
董承先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后,心中登时涌起一阵狂喜!
陛下此言,莫非是暗示下一任汉帝会出自他嫡亲妹妹董贵人腹中,董氏自此可以成为真正的皇亲国戚!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董承激动的无以復加。
他现在努力光復汉室,其实也是为家族和自己以后的外甥稳定天下!
“陛下厚爱於臣,臣怎敢有负陛下厚望,定当竭肱骨之力,以继刘宗之祀!”
看著猛然扬起斗志的董承,刘涣面上笑了笑,同时也不忘再言语安抚几句。
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忠臣,但只要能为他所用,便是能臣。
汉室现在虽然风雨飘摇,但威信力到底还在,各诸侯皆是將自己包装成忠心汉室的忠臣,依次来获得“正统性”。
董承先前先侍董卓,遭人詬病,此人又沽名,一心想做名传史册的有功之臣,只要利用董贵人这一层关係,假以许诺,便可增进关係,在军中大事决裁之时也能增添一些话语权。
时至今日,身临其境的刘涣这才明白古代皇帝为何要娶那么多世家贵女。
目前董氏握有部分兵权,对他帮助最大,然一旦局势稍稳,直属皇后伏寿的琅琊伏氏一族亦有巨大利处。
至於下一任天子?
言之尚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