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的小礼堂,顶上高掛著的一条横幅,写著庆贺学校70周年校庆的標语。
“大家真是许久没见了呀。”有人说。
“都快十年了吧?”另一个人回答。
“大家都变了,”那人停了一下,“不过,非要说的话,我还是觉得江明变化最大啊。”
“誒,现在是江总了。”另一个人说。
话题忽然落在自己身上,江明只能面带微笑地回应,说著什么在座大家都是自己当老板,他只是一个打工之类的话。
实际上身边的人他几乎都不记得了,可大家依旧热情聊著天,好似这十年只是一个分別的暑假,一晃眼就过去了,紧接著学校的教研室的几个主任也来了,他们跟每个人热情打著招呼握手,到江明这里的时候笑容灿烂,
那个总说他除了会惹事一无是处的陈老师,现在却握著江明的手说,“江明啊,现在真是有出息了呀。”
还有高一的时候动不动就让他去教室外罚站的赵老师,也跟他亲切地说,“当初我就觉得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学生,我的眼光果然没错啊。”
还有那谁谁,在班里那些个从不会和他搭话的同班女孩,上来直接热情拥抱了一下,然后掩嘴笑,“多年没见,江明你更帅了啊,穿上西装我们都快认不出来了。”
江明回应著每个人的热情,就是平日应酬的酒桌一样,看著老师多少白了一点的头髮,感觉就像是电视里回归母校的成功人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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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在几位主任热情的建议下,他和几个穿著都颇有点气派的人一起,半推半就的被推上了讲台,作为优秀校友代表发表一下演讲。
轮到江明的时候,他面带职业化的微笑,然后机械般的念完了主任塞给他千篇一律的稿子,但台下还是响起阵阵掌声。
“这孩子可真有派头。”一个学生家长说。
“是啊,那身西装看起来就是名牌货,还有那气质,就是当老总的料啊。”
“真是有前途的小伙啊,不知道结婚了没?”阿姨上下打量台上江明,时不时满意点点头。
面对大家热情夸奖,江明却没有多少內心波动,而是趁著前面的人分享自己的人生经验,独自一人悄然下了讲台。
没有任何停留,他悄然退出了小礼堂,结果刚准备推门出去,就碰见同样准备离开的男人。
江明看了对方一眼,好像是刚刚跟自己打招呼的其中一个同学,只不过他其实没想起对方的名字,也不记得样子。
退出了小礼堂,两个人走在华兰高中的校道,两侧是蓝楹树上盛开蓝紫色的,沿途可以看见掛著的彩色横幅飘动,来来往往还有学生和家长。
“刚刚演讲说的真好。”男人率先开口。
“还好,都是念稿子而已。”江明说。
“其实我有点没想到你也会来参加校庆啊。”男人有些感慨。
“我也没想到,学校会邀请我。”江明回答。
“你这也算是校友嘛。”
“我这种高中都没读完的,最多算个名誉校友吧。”江明笑著说。
“可感觉你輟学后,现在混的比我们这些人都好啊。”男人说,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江明穿的是一身手工高定西装,以及那辆停在校门口的“天使眼”大灯的宝马。
都是回来的校友,也是存在著差距的,比如他身上那一身海澜之家的西装,加起来总共就五百块。
江明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多说,只是隨口说,“你要这么说,如果不輟学,我岂不是混的更好呢?”
男人一愣,也笑了,“哈哈哈,也是啊。”
两个人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江明忽然想了什么,“对了,可以问你个问题么?”
“什么?”
“咱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林溪的?”江明问。
男人顿了一下,“有倒是有,不过你应该不认识吧?”
“確实不认识,有些私事,想找一下。”江明抬眼,头顶阳光穿越树叶缝隙,落下斑斑点点在身上。
他的记忆也被拉回许多年前,那是他高中輟学后独自一人在外面打拼第二年,既没学歷也没能力,混的完全不行,身上也没钱,已经连吃饭都成问题,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无数个夜晚,江明觉得自己人生也就这样,晚上时不时在桥边走了。
这时候,他忽的收到一封信,里面有张背面写著密码的银行卡,存著五千块,还一张信纸,写著一句简单留言,
“別放弃,你的人生还没有结束。”还有一个三笔勾勒出来的笑脸。
寄件人就叫林溪,加上字写的很清秀,也应该是个女孩子,可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更不应该认识会给他寄钱的女孩。 钱虽然算不上很多,但他后来就是靠著这笔钱,学了一些技术,又乘著行业兴起的风,赚了不少钱,当上了公司最年轻的设计总监,开启了自己后面的人生
那封信还压在他的书桌抽屉里,一直没动过,这是除了叔叔之外,第二个这么关心他的人,可惜他並没有见过对方。
后来他尝试寻找,都以失败告终,这座南方小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知道一个名字找个人可太难了。
“你找不到她了。”男人说。
“为什么?是出国了吗?”江明说,现在交通很便利,只要不是出国,要联繫上並不难,主要他想今天下午就可以坐著班机去全国各地。
“不是,她不在了。”男人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江明只是瞬间,就明白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男人沉默了一会,继续说,“你要找的林溪在我们学校成绩很好,高考毕业后就去外地读大学,那四年里她也是一直一个人独来独往,然后在毕业的那天,”他舔了一下嘴唇,“她穿著学士服,跳楼了。”
江明沉默了几秒钟,“为什么?”
“应该跟家里有关,听说高三寒假的没几天,家里就出事了,好像是一场连绵大雨,让家里唯一亲人意外离开了。”
“后面她虽然也正常读完最后一个学期,但高考也没发挥好,以她成绩该去清北的,最后就去了个普通大学,所以”男人长长嘆了口气,“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毫无牵掛了吧。”
江明微微愣住了,喃喃低语,“毫无牵掛么?”
他扭头看了男人一眼,“话说,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
男人有些尷尬的挠了挠头,“因为高中的时候就一直暗恋她嘛,所以就比较关注了,后面去的大学也恰好跟她在一个城市,就时不时去她的学校看看,顺便打听了一些消息。”
“你可真是专情啊。”江明说。
真是一个不怎么好的往事,可在男人的讲述里,他和这个林溪也没有交集吧?所以只是同名?並非同一个人?他有著各种问题,可惜人不在了,就算想问什么,也没机会了。
在江明过去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人生里,发生过太多事情,当他想见什么人,或者想说些什么话,却都已经没机会了。
这种事情,他早应该习惯了。
“我要先回去了。”男人说,他们聊著聊著已经走到了校门口前。
“需要我送你么?”看著对方似乎没开车来的,江明开口问。
“不用了,我还得去一趟公司加个班呢。”男人挥手道別后就离开了,到最后江明也没问对方名字,但也不需要了,因为以后估计也不会再见面了。
江明回头看一眼彩旗飘扬的校园,其实一开始他並不想回来参加这个校庆的,只是看著那份邀请邮件,不知道怎么还是想回来看看。
也许是觉得回来以前待过的地方,见见以前见过的人,就可以找到过去的时间,现在想想觉得有点傻了,因为无论是以前的学校,还是以前的同学,都不是之前的模样了。
记忆里老旧雕铁艺校门,也已经变成崭新自动门,长著爬山虎的教学楼,也粉刷了纯白墙漆,穿著校服的女孩也换上性感成熟的套裙,笼罩在一身浓艷香水味里。
这他想起了那个划船过河的楚国人,他觉得自己这种故地重游也许也算是一种“刻舟求剑”了吧。
不远处,深色的云层正在从东南方向往这里推来,原本晴空朗日的天色,短短一分钟之內暗了下来,隨著一声惊雷巨响,雨倾盆而下。
江明拉开了车门坐上驾驶座,雨滴落在车顶上噼里啪啦,他启动车辆,引擎声响起,隨后他鬆开剎车,踩下油门,轿车如剑矢冲了出去,撕开了雨幕。
半个小时后,白色轿车在高速路上疾驰,江明打开了音响,放著丹麦流行乐队主唱kas graha的《7 years》;
once i was seven years old y oa told ,
go ake yourself so friends or you&039;ll be lonely,
once i was seven years old,
it was a big big world but we thought we were bigger,
phg each other to the liits we were learng quicker,
by eleven sokg herb and drkg burng liquor
他很喜欢这首歌,歌唱讲述的是来源於乐队主唱kas graha的人生经歷以及对未来的美好憧憬,3分58秒的时间里,讲完了他的一生。
也许是因为里面描绘的人生,跟他有著些许相同,又有他所憧憬的东西吧,所以他才会喜欢的吧。
“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毫无牵掛了吧。”连名字都不记得同学的话又在耳边迴响。
毫无牵掛么?江明笑了笑,这句话好像用在自己身上也没任何问题,离开南方小城已经许多年了,到现在还没有成家,甚至没找过一个女朋友,也没有成家的意愿,孑然一身。
以他条件非常少见了,別人看起来,他的人生好像也在一直蒸蒸日上,他又觉得没什么意义,因为他也是个没什么牵掛的人。
想著乱七八糟的事情,江明无意识把油门踩到底,车內的引擎发出狂吼,车轮溅起溅起了高墙一般的水。
忽的,手里方向盘忽的传来巨大力量,疾驰的车辆失控,以上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撞向了护栏,巨大的响声里,江明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