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洁感到一阵眩晕，那些被深埋的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咆哮着冲向她意识的堤岸。雷志成最后那混合着惊愕与贪婪的眼神、丈夫杨卫宁坠落前绝望的呼喊、按下发送键时指尖冰凉的触感、以及那跨越四光年、决定两个文明命运的冰冷回信——“到这里来吧，我将帮助你们获得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片沉重而黑暗的网，猛地将她笼罩。
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向后软倒。
“文洁！文洁你怎么了？”
“快，扶住她！”
“是哪里不舒服？快坐下歇歇！”
旁边几个正做着针线活、逗弄孩子的女人们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搀住她，将她扶到炕沿靠坐着，有人递上热水，有人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拍她的后背。嘈杂的关切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林凌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他看着叶文洁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那双失焦的、望向虚空某处的眼睛，心中了然。他那些关于“外星文明”、“宇宙社会学”的试探性话语，象一把无意中撬动的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着痛苦、愧疚与惊天秘密的铁门。红岸基地的往事、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与异星文明创建的单向联系……这些过于沉重的负担，在齐家屯这段看似安逸的时光里被暂时搁置，此刻却汹涌反噬，让她脆弱的身心不堪重负。
他了解叶文洁的过去，甚至比此刻的她更加洞悉那些选择背后的绝望与决绝。他明白，她正独自咀嚼着一份无人能分担的精神酷刑。
“叶老师，看您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明天再来看您。”林凌的声音温和而克制，打破了屋内略显混乱的气氛。
叶文洁依旧一言不发，象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被女人们簇拥在中间。林凌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齐猎头家。何阿姨跟着送了出来，脸上带着担忧。
“这孩子，身子还是太虚了……”何阿姨念叨着。
“让叶老师好好休息吧，估计是累着了。”林凌宽慰道，随即谢绝了何阿姨的进一步相送，“我就在屯子里随便走走，不用管我。”
他相信叶文洁。齐家屯这段平静的岁月，或许象一层薄纱，暂时掩盖了她心底的火山口，但她骨子里那种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与决断力从未熄灭——那个为了“更高意义上的”道德拯救，不惜借助外力重塑人类文明的女人，其意志坚如磐石，绝不会被往日的幽灵轻易击垮。尽管代价惨痛，但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到了明天，她一定能再次将那些翻腾的记忆重新压入心底深处，继续走下去。
走在齐家屯夯实的土路上，冬日的寒风带着清醒的味道。远远地，他看见齐猎头的儿子齐武和几个屯里的壮实汉子聚在一起，眉头紧锁，声音时高时低，似乎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种！必须得种！这是个路子！”一个汉子挥着手臂。
“种还是不种？不种人参，咱这穷山沟，光靠那点苞米黄豆，啥时候能起新房、娶媳妇？”
“要不……咱偷偷少种点？就在后山坳里……”
“屁话！屯子里就这么些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能瞒住谁？一泡尿功夫全屯都知道了！”
林凌走近，听了一会儿，明白了他们在为什么争执。他清了清嗓子，添加讨论：“各位大叔，在聊种人参的事？”
几人看到他，停下了话头。齐武象是看到了救星，连忙道：“林凌同学，你来得正好，你是文化人，见识广。你说，现在咱这地界，到底能不能种人参？”
林凌肯定地点点头：“政策确实在变。改革开放了，鼓励发展经济，种植人参这种经济作物，方向上是允许的。”
“真的？！”几个汉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具体情况，比如需要什么手续、有什么具体要求，还得问清楚。”林凌话锋一转，提出了建议，“我们现在正好有时间，不如一起去镇上的公社问问？我陪你们一起去，帮你们咨询一下。”
“好啊！”
“这个主意正！”
“走走走！现在就去！”
群情顿时振奋起来。林凌补充道：“等等，我回去拿个东西。另外，把生产队长也叫上一起，更正式些。”
片刻后，林凌从齐武家取了一本杂志揣在怀里，然后和生产队长、齐武等几人，顶着寒风，朝着镇上的公社走去。
人民公社的总部设在离齐家屯几里地外的城镇上。虽然早在1980年6月，中央就已发文要求将人民公社改为乡镇政府，但在大多数偏远地区，这种体制转换远未完成，旧的牌子和职能仍在运行。公社大院带着几分肃穆，是当地农村基层政权的像征。
生产队长熟门熟路，带着他们找到了公社的生产大队书记陈启华。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穿着中山装，脸上带着基层官员特有的、混合着谨慎和疲惫的神情。
“陈书记，我们是齐家屯的，想来问问，咱们屯子能不能集体种植人参？大家都想试试，找个增收的门路。”生产队长说明了来意。
陈启华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用标准的官方口吻说：“人参啊……这是重要的经济作物，涉及到药材管理政策，不能随意决定。这样，你们先回去，我们公社需要研究讨论一下，有了结果会通知你们。”
这是典型的拖延话术。林凌适时上前一步，语气躬敬却清淅地说道：“陈书记，我最近看到一些资料，目前国家对人参的须求量正在显著提高，主要由国有药材公司和供销社统一收购，并且在对东南亚和日本的出口贸易中，份额增长很快。如果齐家屯能发展人参种植，正好可以对接国家的须求。”
陈启华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你是……？”
林凌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拿出那本《人民文学》杂志，双手递过去：“我是黑龙江大学的在校学生，林凌。这上面发表了我的小说《今夜有暴风雪》。我了解到国家正在鼓励农村发展多种经营，特别是象人参这样的特色经济作物，如果符合政策，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些扶持，比如贷款或者技术指导。”
陈启华接过杂志，翻到目录页，果然看到了林凌的名字和小说标题。他的脸色瞬间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在这个文化受到尊崇的年代，一个能在国家级文学杂志上发表作品的年轻人，分量是不同的。
“哦……《今夜有暴风雪》……年少有为啊！”陈启华的语气明显热情起来，“林凌同学，你说的情况很重要。你放心，你们反映的问题，还有你提供的这些信息，我一定尽快向公社领导汇报，积极向上级反映。”
“谢谢陈书记！如果能有好政策扶持，齐家屯的乡亲们一定能干出个样子来。”林凌顺势说道。
“好，好。你是哪里人啊？怎么到齐家屯来了？”陈启华的态度愈发和蔼。
“我是嫩江市的，现在暂住在齐家屯，主要是为了给我的下一部小说收集素材，体验生活。”
“作家深入生活，好！很好！”陈启华连连点头，“你们先回去等消息，一有好消息，我立刻让广播站通知你们！”
离开公社大院，回去的路上，齐武等人显得兴奋不已。齐武用力拍着林凌的肩膀：“林凌同学，你可真行！写的书都上杂志了！那可是《人民文学》啊！”
林凌笑了笑：“是编辑老师认可。齐越不也在念文学系么，等他毕业了，肯定也能上杂志。”
齐武嘿嘿直笑，随即又关心起最实际的问题：“你说，这种人参的事，能成吗？”
“绝对能成。”林凌语气笃定，“国家要发展，经济要搞活，以后不仅仅是种，个人也能买卖，市场会越来越活跃的。”
“个人还能卖？不可能吧……”一个汉子表示怀疑。
林凌没有争辩，只是微笑道：“我相信，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生产队长接过话头，“不敢想那么远，眼下只要能让我们种，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一行人满怀希望，议论着走回了齐家屯。看着他们被冬日夕阳拉长的、充满期盼的背影，林凌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齐家屯的第二部，完成了。”他在心中默念。早在动笔撰写以这个屯子为背景的新作时，他就从资料中了解到此地曾有种植人参的尝试，但囿于政策不明而夭折。他怎能不做准备？来此之前，他已详细查阅了近期关于农村经济作物的政策文档和新闻报道，对国家和省内对人参种植的扶持导向、甚至可能的贷款渠道都有了清淅了解。
促成此事，不仅是为了小说情节的合理性，更是为了真正融入这片土地，赢得村民的信任。只要这件事办好，他就能在齐家屯安心地住下去，拥有一个稳固的“根据地”。
接下来，就是叶文洁了。如何让她主动将那个关乎三体世界的秘密吐露出来？
林凌望向齐猎头家那升起袅袅炊烟的方向，目光深邃。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学校那边的事务相比之下已不重要。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地、耐心地与叶文洁创建更深厚的联结，赢得她真正的信任。
不必急于一时。他想起了那个名叫伊文斯的国际沃尓沃，那个后来创建了地球三体组织（eto）的极端环保主义者。历史上，正是伊文斯，最终让叶文洁敞开心扉，道出了一切。
“伊文斯能做到的……”林凌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充满挑战意味的弧度，“我，也一样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