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企嘛,稳是稳,就是一眼能望到头。”陈金戈弹了弹烟灰,“我出来单干,本来就想换种活法。”
“考虑过全职做投资吗?”
陈金戈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烟,望向窗外密不透风的楼宇森林,半晌才开口:“说实话,有。这波赚到钱,心思更活络了。自己干,虽然整天提着心,但痛快。”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江浩然身上,“不过单打独斗,格局有限。光靠我自己这点本钱和渠道,想做大,难。”
江浩然知道,火候到了。
他转回目光,落在江浩然脸上,“不过单打独斗,天花板太低。光靠我这点本钱和人脉,想往上走,难。”
江浩然知道,火候到了。
“舅,我和同学合伙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叫‘九天’。第一笔资金三千五百万,马上要正式运作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静而直接,“我现在还没毕业,学业要兼顾。公司需要一个信得过、有经验、能坐镇的人,日常帮我打理。”
陈金戈眼睛微微眯起:“你想让我过去?”
“对。”他迎上舅舅的目光,“我们舅甥联手,资金、渠道、执行力都能集成。一加一大于二。”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陈金戈慢慢抽完那支烟,将烟蒂按进水晶烟灰缸,捻了又捻。
“这事不小。”他最终说道,“容我想两天。”
“应该的。”江浩然理解地点头,并不催促。
“对了,”陈金戈象是忽然想起什么,“上次一起吃饭的李总、王总他们,你还记得吧?”
“记得。”
“这波行情,我们几个私下通了不少气。”陈金戈说,“都跟着赚了不少。王总那边,听口气起码进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有两次他们深更半夜打电话问我看法,我提了你的分析框架。”
他笑了笑,眼里有光,“王总连说了三声‘后生可畏’,特意嘱咐,下次务必再组个局,他要当面敬你三杯。”
江浩然了然。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金融市场的信任票,从来只投给能持续创造价值的人。通过舅舅这个节点,他已经在那个圈层里,悄悄埋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我放假回沪市,”江浩然说,“舅,你帮我牵个线,我做东,请大家坐坐。”
“没问题,我来安排。”陈金戈应得干脆。
又聊了些近况,江浩然看了看时间,该动身去车站了。
陈金戈送他到电梯口。
“浩然,”电梯门即将打开时,舅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不管我最后怎么选,你能走到这一步,舅舅……替你骄傲。”
“谢谢舅舅,礼物我就拿走了。”江浩然笑道。
电梯门缓缓关闭,数字开始下行。
轿厢内壁光洁如镜,映出年轻人平静的侧影。
江浩然缓缓调整了一下呼吸。
……
回到学校时,已是傍晚。
七月临近,学期尾声。大三下学期的课程所剩无几,江浩然花了两天时间,把几门内核专业课的脉络重新梳理了一遍。
周三下午,他敲响了吴维桢教授办公室的门。
吴教授正在看报刊,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浩然来了,坐。”
“老师。”江浩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最近在忙什么?”吴教授笑容温和,眼里带着师长特有的关切,“有没有新的思考?有好的方向,我可以帮你推荐发表。”
江浩然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最近在实践一个投资机会,试试手。”
“哦?”吴教授来了兴趣,“做得如何?”
“还顺利。小有收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教授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端详眼前的学生。
其实院里的风声他也有所耳闻,说这个学生赚了不少钱。
他带过许多天赋出众的弟子,有醉心学术的,有擅长实操的,但两者都有的,不多……
“怎么做的?”他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学术探究。
江浩然将之前的操作逻辑简明阐述了一遍,从气候数据到供需模型,从仓位配置到风控节点。
“有数据支撑吗?”
“有。”江浩然从包里取出几份图表,与给周明宇看的那套类似,但更侧重方法论与推演过程。
吴教授一张张仔细翻阅,不时点头。
“扎实。”最后他评价道,“比很多券商研究所的报告更有说服力。”
他把图表递还,话锋却轻轻一转:“浩然,考虑过跟我读研吗?金融工程方向。你这套分析方法,完全可以系统化、理论化,形成有影响力的成果。”
这是正式的邀请,带着学者对可塑之才的珍惜。
江浩然沉默了几秒。
“老师,谢谢您的看重。”他说得诚恳,“但我可能不会继续读研了。”
吴教授微微挑眉:“为什么?”
“我学的是金融,但始终觉得,理论最终要落在实处。”江浩然组织着语句,目光清澈而坚定。
“金融不能脱离实体空转。模型再精巧,若不能助推实体经济,价值终究有限。”
他看着吴教授,声音平稳:“我想走的路,不在学术圈里。而是希望借助资本市场的力量,把钱投到真正需要的地方去:制造业、硬科技、那些需要长期投入的领域。”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深思熟虑的话:“中国少一个江博士,或许无足轻重。但若能多孵化出一家像华为那样有硬实力的企业,我认为更有意义。”
吴教授凝视他良久。
办公室的窗半开着,夏日的风拂过,翻动桌角一叠未批改的论文。
“实业救国。”吴教授缓缓说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岁月的重量,“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认知,难得。”
他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深沉:“但你要知道,实业之路,道阻且长。周期以十年计,投入是无底洞,竞争是生死场。不比做学问,清静,也体面。”
“我知道。”江浩然点头,“但总得有人去做难而正确的事。”
吴教授轻轻颔首,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未能尽才的惋惜。
“既然你心意已定,我支持你。”他终于说道,语气郑重。
“但记住,学术的根底不能丢。日后有任何想法,或者遇到跨不过的坎,随时回来,这间办公室的门一直为你开着。”
“谢谢老师。”江浩然起身,躬敬地鞠了一躬。
走出那栋熟悉的经管学院大楼时,夕阳正斜斜地铺满林荫道。
江浩然脚步放缓,心里有些感慨。
最初接近吴教授,确有几分世俗的考量。前世知晓这位师长日后在学界与政策研究方面的影响力,想为未来铺路。
但真正接触下来,吴教授的学养、风骨,以及对后辈那种毫无保留的提携与期待,让他由衷敬重。
这个国家的进步,正是靠这样一批人:有理想,有本事,还愿意把手伸向后来者。
而他方才所说的“实业救国”,虽有私心,但若真能成事,自然名利双收,却也不全是虚言。
重活这一世,总该做些比单纯积累财富,更有分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