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定在外滩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本帮菜馆,包厢不大,但私密性好。
江浩然跟着陈金戈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人。
主位上是个四十出头、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圆脸,眼睛很亮,正端着茶杯跟旁边两人说话。这就是刘金旺。
“老陈,这就是你外甥?一表人才啊。”刘金旺起身招呼,语气热络但不夸张。
陈金戈简单介绍:“江浩然,还在读大学,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刘金旺接过话头,依次引荐:“这位是李总,专做饲料,在华东这片的规模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手下四个厂子,是真正从车间里干出来的实业家。”
李总约莫五十出头,肤色是常年在厂区巡视晒出的深铜色,手掌宽厚,指关节略显粗大,笑容实在,带着行业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务实气质。
“这位是王总,开贸易公司的,粮油大宗这一块儿门儿清,消息灵通得很。”刘金旺接着介绍。
王总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考究的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敏锐而活络。
“最后这位,赵总,我国泰的老朋友了,正经的科班出身,现在是公司里的顶梁柱之一。”刘金旺指向最后一位。
赵总穿着合身的衬衫,袖口规整,发型一丝不苟,带着一种金融机构中高层管理者特有的、介于学者审慎与官员持重之间的气度。
他微微颔首,笑容标准而有距离感,显示出良好的修养和习惯性的审慎。
众人落座,菜上得很快。
几杯酒下肚,话题自然转到生意上。
“来,都动筷子,咱们边吃边聊。”刘金旺作为攒局人,热络地招呼着。
等大家寒喧落座,他自然地起了话头,“这年头,生意是越来越难做,钱也越来越难赚。
“老陈,王总,李总,赵总,咱们今天聚在这儿,除了叙旧,也是互通有无,看看能不能在风里嗅出点新机会来。”
他转向陈金戈,笑着问:“老陈,你脑子活,眼光毒,最近市面上有什么值得琢磨的动静没有?也给我们透透风。”
陈金戈摆摆手,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谨慎:“我也就是瞎琢磨,做点功课。
大的机会不敢说,倒是觉得农产品这个领域,最近有点变化,但也看不清,所以找各位老总取取经。”陈金戈客套了一下。
“李总,王总,你们一个在饲料生产端,一个在贸易流通端,感受应该最直接。
最近玉米大豆这些原料,下游的采购情绪和现货流通,实际情况怎么样?”
李总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轻响,苦笑道:“陈总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我们厂里现在的情况就是‘不敢停,更不敢囤’。”他伸出手指,“豆粕的库存储备,我压到了历史最低,就够十天左右的生产周转。
“不是不想囤,是价格一天一个价,风向变得太快。上个月刚签的远期点价合同,这个月一看现货价,每吨已经亏了几十块。”
他顿了顿,脸色更严肃了些:“但下游的养殖户,尤其是那些跟我签了长期供应协议的中大规模猪场,他们的须求量是刚性的,猪每天都得吃饲料。
跟这些大客户做生意,利润薄得象刀片,全靠走量。
我的采购部门现在是疲于奔命,几乎是按周、甚至按天来调整采购计划,就为了从牙缝里省出点成本。”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缓和:“不过话分两头,最近我倒注意到一个现象。”
“很多之前退出去的散养户,看到猪价回暖,又开始慢慢上数量了。”
“他们单个量不大,但架不住户数多,而且大多是现款现货,价格也没大客户那么敏感。”
“这块零散的须求加起来,量不小,还稍微有点利润空间。”
做贸易的王总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精确:“李总说的‘薄’,从我们港口的数据看得最清楚。”
“前两个月,美国那边天气异常的苗头刚出来,一些敏感的买家就开始加快点价节奏了。”
“最新的船期数据显示,接下来两个月到港的南美大豆数量是同比减少的。”
“而美国新季大豆要到九月后才集中上市,中间有一个很明显的供应空窗期。”
他拿起手机,调出一张图表示意了一下:“现在青岛、张家港那几个主要港口的大豆商业库存,已经降到了五年同期的最低水平附近。”
更关键的是,”他环视一圈,压低了些声音,“现在港口询价的多,真正有量、肯在当前位置大量卖现货的少。”
“贸易商圈子里的情绪也很微妙,都在等da(美国农业部)的月度报告落地。如果报告坐实减产预期,那现在这点库存,根本不够看。”
陈金戈听得专注,适时追问了一句:“王总,依你的经验,这种‘现货紧、预期强’的局面,如果最终被验证,一般会怎么演变?”
王总沉吟道:“很简单,期现联动上涨。”
“期货发现价格,拉动情绪;而现货的紧张和升水,会反过来给期货上涨提供最扎实的支撑,形成正反馈。到时候豆粕价格可要上天咯。”
“现在期货盘面在3000点附近震荡,多空都在试探,就是因为缺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引爆点’。一旦那个点到了……”
他没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自明。
刘金旺适时地总结了一句,把话题拉回现实:“这么说来,上游供应可能收紧,下游须求又是刚性的,这中间的矛盾,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总,此时缓缓开口:“从我们接触到的市场资金动向看,确实有一些先知先觉的配置盘,在慢慢向相关农产品合约倾斜。”
“这背后的逻辑,和几位老总说的产业情况是能对上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现有的数据还不能说明真的有大机会,只能说谨慎看涨。”
“期货交易,光有产业逻辑还不够,还需要对时机、仓位管理和风险对冲有精密的算计。产业判断趋势,金融工具则负责如何安全、高效地搭乘这个趋势。”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番务实而深入的交流,变得更加凝练而专注。
江浩然将这些一线信息与自己记忆中的宏观数据一一映射,心中的那张“机会图谱”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淅和坚实。
产业链的薄弱环节、供需的时间错配、市场情绪的微妙平衡……所有这些元素,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舅舅陈金戈看似随意的提问,已然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图下,勾勒出了一幅颇具确定性的潜在行情轮廓。
散席时已是晚上九点。陈金戈送走了三位朋友,和江浩然站在餐馆门口等车。
“记得把之前的想法整理一下,写一份报告。”陈金戈吐出烟圈,“如果真象你说的,这次可能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