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重返故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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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

黑风山脉边缘,一个靠近官道、名为“黑石镇”的小镇,迎来了一位风尘仆仆、面容蜡黄、身形佝偻的“老猎户”。他衣衫褴缕,背着鼓鼓囊囊、散发着淡淡兽腥味的粗布包裹,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仿佛饱经风霜,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

这正是易容改装后的顾临风。

他用从地龙虺身上刮下的油脂,混合几味在山中寻到的草药,制成了简易的易容药膏,将肤色涂成病态的黄褐色,又在眼角、嘴角粘上些皱纹,用粗布条缠头,遮住大半面容,再用木炭灰在脸颊、额头点了几颗老人斑。行走时,故意控制气息,显得气短乏力,步履蹒跚。背上那沉重的包裹,则是他半个月来在山中猎杀、采集的部分低级妖兽材料、草药,以及几块用不上的普通矿石,用作遮掩。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活奔波、挣扎在底层的年老猎户,扔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只是,那深埋在眼窝阴影下的双眸,偶尔闪过的锐利寒光,以及行走间,那看似虚浮、实则落地生根的步法,才隐隐透露出不凡。

“老丈,又进山啦?收获如何?”镇口茶馆的伙计热情地招呼,显然认得这副“熟面孔”。

“咳咳……还成,还成,打了些野物,采了点草药,混口饭吃。”顾临风压低嗓子,模仿着老年人沙哑的声线,含糊地应道,放下包袱,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蹲下,慢慢啜饮。他看似随意,耳朵却仔细捕捉着茶馆里各种嘈杂的议论。

“听说了吗?青云城那边,顾家的宅子,前几天夜里好象闹鬼了!”

“呸!都烧成白地了,还闹什么鬼?八成是野狗野猫在里面刨食。”

“可不是!不过说起顾家,啧啧,真是惨呐,几百口人呐,一把火,说没就没了……”

“唉,谁说不是呢。我表舅家的二小子就在青云城当差,说那火烧了三天三夜,水都浇不灭,邪门得很!后来城主府派人去查,说是天干物燥,走了水,可那废墟……”

“嘘!噤声!这话可不敢乱说!”

“……”

茶馆里声音压低下去,但那些窃窃私语,依旧如同细密的针,狠狠扎在顾临风心口。他握着粗陶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碗中的茶水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他低下头,用破旧的袖子擦了擦嘴角,掩饰着眼中瞬间涌起的、足以冻裂灵魂的血色。

天干物燥,走了水?

好一个“走了水”!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杀意死死压下,化作更深的冰寒。默默喝完最后一口粗茶,丢下两枚铜板,背起包裹,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茶馆。

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他变卖了部分妖兽材料和草药,换了些散碎银两,购置了一身更加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布衣,一顶遮阳的斗笠,又买了一些干粮、水囊,以及一小罐治疔跌打损伤的药膏——这是为他“瘸腿”的身份准备的。没有购买武器,他那柄简陋的骨匕足够应付一些低级的麻烦,真正的危险,依靠的是自身的雷霆之力。

没有多做停留,次日一早,他便背着行囊,拄着木杖,混在一队前往青云城方向运送货物的驮马队中,踏上了归途。

离青云城越近,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混合着血腥、仿佛永远无法散去的绝望气息,就越是清淅。路人的议论,也渐渐从猜测、惋惜,变成了沉默、恐惧,以及……避讳。偶尔有从青云城方向过来的行商,脸上都带着一丝惶然,匆匆而过,不愿多谈。

顾临风低着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只有握着木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五日后,青云城,遥遥在望。

昔日的繁华巨城,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高大的城墙,被熏得黢黑,不少地方已经垮塌。城门歪斜着,露出后面一片令人窒息的焦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鼻的焦糊味、木料腐烂的味道,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死亡与绝望的气息。时值盛夏,废墟之上,却连鸟雀都罕见,死寂得可怕。

城门口,有零星的兵丁把守,但一个个神情麻木,对过往行人也只是草草盘查,便挥手放行。城内,大部分局域已成废墟,只有靠近城西边缘,一些受损较轻的民宅,勉强恢复了点人气,但也稀稀拉拉,行人神色惊惶,脚步匆匆,不敢在废墟附近逗留。

顾临风随着驮队入城,在一条尚算完好的街道告别了队伍。他没有去找任何认识的人,也没有去打听任何消息,只是象其他行色匆匆的路人一样,默默行走。脚下的土地,焦黑松软,混杂着瓦砾和灰烬。偶尔能看到被烧成焦炭的梁柱,残破的砖石,以及……一些被刻意清理、但仍能看到痕迹的、暗红色的印渍。

每一寸土地,都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那夜的惨状。每一缕风,都似乎带来了亲人最后的哀嚎。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强迫自己低着头,不去看那些熟悉的街道、坍塌的酒楼、焦黑的牌坊……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当场崩溃,会不顾一切地冲向某个地方,然后被闻讯而来的、不知是敌是友的人撕碎。

他循着记忆,向着城东的方向,慢慢走去。那里,是顾家祖宅的所在。越靠近,废墟的景象就越触目惊心。原本高大气派的门楼,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石柱。连绵的屋舍,早已化作一片瓦砾焦土,断壁残垣,在夕阳的馀晖下拉出长长的、狰狞的阴影。几株侥幸未被烧成灰烬的银杏古树,枝桠焦枯,指向天空,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终于,他停在了一片被烧得最彻底、最平整的焦土前。这里,原本是顾家的祠堂。此刻,只剩下几堵半人高的焦黑矮墙,以及散落一地、被熏得漆黑的、无法辨认的瓦砾与木炭。地面,是厚厚的一层灰烬,被雨水冲刷、又被烈日曝晒,凝结成丑陋的硬壳。

四周,空无一人。连野狗都不愿靠近这片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地方。

顾临风缓缓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被易容掩盖、却依旧难掩苍白的脸。他扔下木杖,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焦黑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眼泪。眼泪早已在雷渊中流干,在每一个被仇恨灼烧的夜晚焚尽。只有无尽的、冰冷刺骨的悲愤,如同万年玄冰,冻结了血液,冻结了呼吸,也冻结了灵魂。

他抬起头,看着这片曾经承载了家族数百年荣光、无数欢声笑语、最终却化为废墟与坟场的焦土,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象是要将这片狼借,将这片绝望,深深烙印在骨血里,烙印在灵魂深处。

“爹,娘,大伯,三叔,小妹,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干涩,没有起伏,却蕴含着足以撕裂苍穹的痛楚与疯狂,“我……回来了。”

“我,顾临风,没死。”

“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你们看着,你们都看着……”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崩出血腥味,一字一句,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铁锈与火焰的誓言,“我会查!查到水落石出!我会杀!杀光每一个仇人!杀到他们魂飞魄散!杀到他们断子绝孙!杀到血染青天,日月无光!”

“顾家一百三十七口的血,不会白流!你们的命,不会白丢!”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千倍!万倍!”

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仿佛来自九幽的疯狂。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混杂着亲人骨灰的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额头磕破,鲜血混着泥土,染红了那片焦黑。

他直起身,任由鲜血顺着脸颊流下,目光重新变得冰冷、坚硬,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象是最后的告别,也象是血誓的开端。

然后,他缓缓戴上斗笠,捡起木杖,拍掉膝盖上的尘土,重新佝偻起身体,恢复了那副行将就木的老猎户模样。转身,没有丝毫留恋,一步步,走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废墟,在他身后,沉默地、永恒地矗立着,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墓碑。

而他,将踏着这墓碑铺就的血路,走向更深、更冷、更黑暗的复仇深渊。直到,用仇人的血,染红这片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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