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龙虺庞大的焦黑尸体静静横亘在山谷中央,焦臭、硫磺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奇异气味,在稀薄的毒瘴中缓缓弥漫。尸体上,仍有星星点点的白色火焰在跳跃、明灭,散发出最后的光与热,将那狰狞的死状映照得更加可怖。山谷一片狼借,焦土、深坑、裂痕遍布,诉说着刚才那场惨烈搏杀的惊心动魄。
死寂,是此刻唯一的基调。
顾临风躺在冰冷的碎石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抽搐,经脉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熨烫,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惊雷骨因为过度压榨,此刻也陷入了沉寂,只传来阵阵虚弱与酸麻。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怀中的雷击木心,隔着破碎的衣物,传来一阵阵温润的触感,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凶险。
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埃,落在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白如月依旧站立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孤傲的玉竹。但月白的劲装上,沾染了点点暗红的血迹,有地龙虺的,或许也有她自己的。裙裾一角被灼烧焦黑,显得有些狼狈。她绝美的容颜,比雪更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也在强忍着体内的空虚与痛楚。先前指尖跳动的圣洁白焰,此刻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周身那层淡淡的、明灭不定的白色光晕,也在迅速黯淡下去。
她没有看顾临风,也没有看地龙虺的尸体,只是静静地站着,抬头望向山谷上方那片被毒瘴与灰雾笼罩的、不见天日的昏黄天空,目光清冷而悠远,仿佛在追忆着什么,又象是在平复翻腾的气血。
两人之间,隔着数十丈距离,隔着焦黑的凶兽尸体,隔着弥漫的硝烟与死寂。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刚才的并肩作战,仿佛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依旧是陌路,甚至可能是敌人。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顾临风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尝试动了动手指,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让他神智清醒了几分。他挣扎著,用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将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从碎石堆里挪了出来,倚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尚且温热的焦黑岩石上,重重地喘息。
他看向白如月,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动静,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清冷地扫了过来。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冰凌在凝结。她眼神中的冷漠与疏离,比初见时更甚,仿佛刚才的联手对敌,从未发生过。
顾临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带着血腥味的嘴唇,声音嘶哑破碎,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喂……那畜生,应该……死透了吧?”
白如月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先开口,而且问的是这个。她微微颔首,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净世白炎,焚其脏腑,断其生机。绝无幸理。”
顾临风点点头,不再说话。他需要时间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体内,《天刑雷煌典》的法门本能地运转起来,一丝丝稀薄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雷霆之力,从周围焦土、空气中游离的细微电弧中,艰难地被他吸入,缓缓修复着破损的经脉,滋润着干涸的丹田。虽然杯水车薪,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白如月同样没有动作,只是原地盘膝坐下,取出一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白色丹药服下,闭上双眸,默默调息。月白色的光晕重新在她周身流转,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净化之力,缓缓驱散着侵入体内的毒瘴与地龙虺残留的污秽气息。
山谷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微风偶尔拂过焦土的呜咽,以及地龙虺尸体上残馀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柱香,也许更久。顾临风感觉四肢百骸恢复了些许知觉,不再象之前那样完全不听使唤。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疼痛,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截雷击木心。墨玉般的木质,内里银白电弧流转,触手温润,带着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力量,也散发着他此刻最需要的、精纯的雷霆气息。
他眼中闪过一丝灸热。有了此物,他恢复的速度能快上数倍,甚至对惊雷骨的淬炼,也有极大裨益。
就在他手指摩挲着木心,感受着其中澎湃的雷霆之力时,一道清冷的目光,如冰锥般刺来。
顾临风动作一顿,抬起头,迎上白如月的目光。她不知何时已调息完毕,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更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中的雷击木心。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杀意,却多了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是审视,是权衡,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迫切?
“你需要它?”顾临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将木心握在手中,直接问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
白如月沉默片刻,樱唇微启,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是。我需要其中蕴含的‘天火精粹’,压制我体内的……隐患。”
“天火精粹?”顾临风眉头一挑。这木心乃是雷击所生,蕴含的是最精纯的雷霆之力,与“天火”似乎不搭边。
“此木历经百年天雷轰击而不灭,于毁灭中孕育新生,其木心之内,不仅蕴含雷霆本源,更在至阳至刚的天雷淬炼下,孕育出了一丝‘毁灭中诞生的生机’,此即‘天火精粹’,乃天地间至阳之物,对我……有用。”白如月难得地解释了几句,但涉及自身隐患,显然不愿多言。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顾临风,“你修炼雷法,此木蕴含的雷霆本源,对你亦是至宝。”
顾临风摩挲着木心,感受着其中澎湃的雷霆之力,点了点头:“不错。此物对我淬炼筋骨,大有裨益。”他没有隐瞒自己的须求。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双方都道明了须求,也清楚对方绝不会轻易放弃。地龙虺虽死,但新的对峙,已然形成。只是这一次,两人都重伤在身,状态十不存一,再打起来,恐怕真是同归于尽的局面。
良久,顾临风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顾临风。”
白如月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自报姓名。她清澈的眸子看了他几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这满身伤痕、眼神却如孤狼般桀骜不屈的少年,究竟是何来历。最终,她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白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