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与新生,在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每一缕意识中疯狂交锋。痛苦,早已超越了极限,成为一种麻木的、永恒的、背景般的底色。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顾临风的意识,在无尽的雷海中沉浮。时而清醒,感受着骨骼在破碎中重组,感受着骨髓在燃烧中冷却,感受着那霸道意志在磨砺中愈发纯粹、愈发凝练,化作一种近乎本能的、永不屈服的执念。时而,又沉入一片混沌,只有血色、火光、以及那声嘶吼的“走”在循环往复,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缕神智。
脊柱,是人体龙骨,是“惊雷骨”修炼的根基,亦是最为艰难、最为凶险之处。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向着颈椎,在雷霆的千锤百炼下,缓慢而坚定地蜕变。
尾椎,已成。腰椎,已固。胸椎,渐稳。
当那狂暴的、似乎永无止境的毁灭雷霆,裹挟着最后一丝、也是最精纯的一缕、蕴含着某种古老道韵的混沌雷意,狠狠冲入他第七节颈椎——人体龙骨与天灵交汇的最后枢钮,亦是人身沟通天地、引动雷霆的关键要冲时——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不,是他的体内,静止了。
所有肆虐的、咆哮的、疯狂破坏的雷霆,在这一刹那,仿佛收到了君王的号令,骤然安静,凝固在他体内每一处。然后,它们不再是蛮横的侵略者,而是化为最精纯、最霸道的能量,沿着那早已被“霸念”强行开辟、重塑的路径,向着那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龙骨——第七颈椎,疯狂汇聚、压缩、坍缩!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嗡鸣,自他体内最深处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了骨骼、血液、乃至灵魂!不是雷鸣,而是骨鸣!
第七颈椎,那块承受了最多雷霆淬炼、碎裂与重生次数最多、此刻正被浩瀚雷能疯狂灌注的骨骼,骤然爆发出刺目、纯粹、凛然不可侵犯的银白色光芒!光芒之盛,竟暂时压过了体外沸腾的金色雷海!骨骼本身,在光芒中迅速变得晶莹剔透,宛如最上品的玉石,却又比金刚更加坚固。骨骼内部,一道繁复玄奥、充满毁灭与威严气息的银白色雷纹,如同活物般缓缓浮现、延伸、首尾相连,烙印其中,熠熠生辉!
“轰隆——!!!”
就在银白雷纹成型的刹那,仿佛是最后的号角吹响,顾临风整条脊柱,从尾椎到第七颈椎,二十四块骨骼,齐齐发出共鸣!嗡鸣声连成一片,化作一道沉闷、威严、却又带着无匹锋芒的雷霆咆哮,自他体内爆发而出,直冲头顶百会!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他周身三丈之内,原本狂暴肆虐、不断劈落的金色雷弧,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排斥与威慑,猛地一滞,随即竟如百川归海,不,是如臣子见君,瞬间改变了性质!从毁灭的、杂乱的、外来的能量,转化为了纯粹的、臣服的、银白色的雷霆之力!它们不再攻击,而是如同拥有了灵性,化作无数道细密的、跳跃的、欢欣鼓舞的电弧,缭绕着他盘旋、飞舞、游走!
他原本焦黑、开裂、不断脱落又新生的肌肤,在这一刻,所有焦痂尽数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皮肤。这皮肤不再是苍白,而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充满力量的、隐隐泛着玉质光泽的古铜色,在银白雷芒的映衬下,更显不凡。每一寸肌肤下,似乎都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破损的衣物早已化为飞灰,此刻赤身立于雷海,但周身银白雷芒游走,自成屏障,威严无比。原本乌黑、此刻焦枯散乱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乌亮,发梢处,竟有细微的电光闪铄跳跃,每一次呼吸,口鼻间隐有低沉的风雷之声响起,仿佛体内自成一方雷霆世界。
“惊雷骨……成了!”
一个念头,无比清淅地在他识海中浮现。不是明悟,而是……仿佛本就存在,此刻只是水到渠成地苏醒。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重伤濒死的黯淡,不再是痛苦挣扎的浑浊,也不是仇恨入骨的赤红。而是……一种内敛的、深沉的、仿佛蕴藏着无尽雷霆风暴的银白色!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闪电纹路一闪而逝,目光所及,空气中游离的雷电微粒都似乎微微震颤,向他臣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银白色的、如同微小闪电般的纹路流淌。握拳,没有动用任何力量,骨骼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如同玉磬交击的轻鸣,空气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指尖,一点细小的银白色电火花跳跃、湮灭,散发着淡淡的毁灭气息。
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凝练的、与他血肉骨骼融为一体、如臂使指的强大力量,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流淌、奔涌。这是“惊雷骨”赋予他的,最本质的雷霆之力!是《天刑雷煌典》的根基,是他复仇之路的起点!
“呼——”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息,带着细微的电弧,竟将前方数尺内翻腾的雷浆都吹得微微一荡。
“哗啦——!”
仿佛是感应到他功成的气息,也或许是“霸雷九炼”的第一炼考验已过,笼罩在他周身的、那沸腾的、毁灭性的金色雷海,如同退潮般,迅速向四周收敛、平息,重新化作平静的、墨蓝色的静默雷池池水。只有那银白色的、温顺的、属于他自己的雷芒,依旧忠诚地缭绕在他周身,缓缓旋转,将他映衬得如同雷神降世。
传承玉骨眼中跳跃的金色灵魂火焰,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那宏大威严的意念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漠然的认可?
“惊雷骨成,天刑始铸。基础已固,大道可期。”
“然,此道凶险,步步杀机。望尔持此霸道,斩尽荆棘,莫负……雷煌之名。”
意念落下,玉骨眼中火焰缓缓黯淡,最后化为沉寂。悬浮在玉骨双膝上的完整玉珏,轻轻一颤,脱离骨身,化作一道流光,飞向顾临风。
顾临风下意识抬手,玉珏已自动落入他掌心。温润的触感传来,与之前残玉的温热不同,此刻的玉珏带着一丝微凉,内里流转的金色光晕更加深沉、内敛,隐隐与他体内新生的惊雷骨产生着某种奇妙的共鸣。
他握紧玉珏,感受着体内那奔涌的、全新的力量,感受着骨骼中那银白色雷纹的脉动,感受着周身缭绕的、臣服的雷霆。
绝地……未死。反而,获得新生。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这奇异的洞穴,仿佛看到了上方那狂暴的雷渊,看到了青云城废墟,看到了那些黑袍人模糊的身影。
“爹,娘,顾家上下……”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仿佛蕴含着雷霆的杀意,“我活下来了。我有了力量。”
“惊雷骨,只是开始。”
“欠我顾家的血债……”
他缓缓抬起手臂,五指虚握。银白色的雷芒瞬间在他掌心凝聚、跳跃,发出噼啪的爆鸣声,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焦灼气息。
“必以雷霆……百倍偿还!”
话音落下,他周身银白雷芒猛地一盛,随即缓缓内敛,收入体内。但那双银白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的火焰,却比雷霆更加炽烈,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