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
只有漫长、无休止的坠落。风像刀一样切割着皮肤,耳边是雷霆狂暴的怒吼,一声接一声,震得灵魂都在颤斗。顾临风最后的意识被黑暗吞噬,又在剧痛中挣扎着浮起,然后再次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轰——!”
一道水桶粗细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紫黑色闪电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劈过,灼热的空气烫得他皮肤一阵刺痛,狂暴的雷霆气息瞬间冲进鼻腔,带着硫磺和某种焦糊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顾临风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碎裂般的疼痛。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坠落在坚硬的地面,而是躺在一片黏稠、滚烫的、泛着幽幽蓝紫色光芒的“泥沼”里。这不是泥,更象是高度浓缩、带着某种粘性的雷等离子液!
他挣扎着想坐起,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肩膀、后背、肋骨……不知断了多少处。黑袍人最后那一掌,不仅震断了他几根肋骨,狂暴的真元更是冲入体内,撕裂了本就不算坚韧的经脉,丹田内那点可怜的、刚刚凝聚的真气早已溃散。他此刻,与废人无异。
冰冷的、粘稠的雷浆包裹着他,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蚀他的皮肉。若非胸口那块残玉持续散发着一圈微弱但坚韧的暖流,护住他的心脉和几处要害,恐怕在他坠入这片雷浆的瞬间,就已经被狂暴的雷霆之力撕成碎片,或者电成焦炭了。
他艰难地抬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倒扣的漏斗形深渊。上方是浓得化不开的、翻滚着紫黑色雷光的“天”,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雷霆在云层中穿梭、炸裂,将整个深渊照亮成一片光怪陆离的、闪铄不定的地狱景象。粗大的、细密的、扭曲的、如龙似蛇的电弧,毫无规律地从“天”上劈落,狠狠地砸在周围的地面和岩壁上,溅起大片的雷浆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臭氧味和毁灭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象是有细小的雷针在刺扎着肺腑。
他所在的地方,似乎是深渊底部一片相对“平静”的洼地,积满了这种诡异的雷浆。远处,是嶙峋的、被雷霆劈砍得千疮百孔的黑褐色岩石,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琉璃化的结晶,闪铄着危险的光泽。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焦黑的、早已碳化、勉强维持着树木型状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曾有过的、但早已被雷霆彻底摧毁的生机。
“寂灭雷渊……”顾临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带着血沫。绝望象这冰冷的雷浆,从每一个毛孔渗透进来。
青云城顾家,没了。父亲……那最后一声怒吼后的死寂,像冰冷的锥子,凿在他的心脏上。他坠入了绝地,修为尽废,重伤濒死。活下去?在这里?
“嗬……嗬……”他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嘶哑难听,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和雷浆淌下来。他应该死,就在顾家,和父亲、和族人死在一起。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他一个人活着?
仇恨吗?有,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拿什么去恨?去报仇?
“咔嚓!”
又一道闪电劈在不远处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岩石瞬间炸开,细碎的石块和雷浆溅了他一身,砸在身上生疼。皮肤上立刻传来焦糊的刺痛,那残玉散发的暖流似乎也只能勉强护住要害,无法完全隔绝这无处不在的毁灭性能量。
死在这里,也许很快,也许很慢。被雷劈死,或者被这雷浆慢慢腐蚀、同化,最终变成这深渊底部一滩毫无生机的焦黑物质。
不。
一个微弱但尖锐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不能死。
父亲最后的眼神,塞给他残玉时那滚烫的温度,族人倒下的身影……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仇恨或许无力,但至少,他得知道为什么。是谁?那个嘶哑的声音,那些黑袍人,影刃……还有他们口中的“雷钥”……到底是什么?
还有这块玉。是它,在他坠入雷浆时护住了他。是它,此刻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对抗着周围的毁灭。
顾临风用尽力气,颤斗着抬起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摸索到胸口。隔着破碎的衣物,那块残玉紧紧贴着他的皮肉,温润,甚至有些发烫。在周围一片毁灭的紫黑色光芒中,它自身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近乎乳白色的柔和光晕,照亮了他胸前一小片局域。
这光芒很弱,象风中的烛火,但在这狂暴的、充斥着毁灭性雷光的深渊里,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令人心颤的温暖。它不刺眼,不张扬,只是静静地亮着,仿佛在对抗着周围无尽的黑暗与毁灭。
他死死地盯着这点微光,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也许连稻草都算不上,但这已经是此刻唯一的、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存在”的东西了。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哪怕只是为了知道“为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胸口这块可能藏着秘密的残玉,哪怕……只是为了不姑负父亲用命换来的这一线“生机”。
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血腥味。开始尝试挪动身体。每一寸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断裂的骨头摩擦着,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下。他一点点地,用还能动的手指,抠进身下粘稠的雷浆,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远离刚才雷电劈落、看起来稍微“干燥”一点的一块黑色岩石挪去。
他不知道那里是否安全,但总比躺在这片导电的雷浆里等死强。
移动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几丈的距离,他爬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冷汗混合着血水、雨水和雷浆,浸透了破碎的衣物,又迅速被周围燥热的空气蒸干,留下盐渍和焦痕,带来新一轮的刺痛。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粗糙的岩石边缘。他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一挣,将半个身子拖上了岩石。岩石表面并不平坦,布满了尖锐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但至少,离开了那令人不安的雷浆。
他瘫在岩石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雷霆的焦灼气息。胸口残玉的光,似乎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微微摇曳了一下,但并未熄灭。
休息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一刻钟。他不敢久留,谁知道下一道闪电会劈在哪里?
他必须动起来,必须离开这片开阔的、毫无屏蔽的洼地。
可是,去哪里?这深渊底部,四面八方看起来都差不多,毁灭性的雷暴无处不在。他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再次看向胸口的残玉。那点微光,似乎……在他目光注视下,朝着某个方向,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
是错觉?还是……
顾临风心脏猛地一跳。他死死盯着残玉,集中全部精神。不是错觉!那乳白色的光晕,虽然依旧微弱,但确实不再是均匀地散发,而是隐隐地、朝着他左前方岩石缝隙更深处的黑暗,延伸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光线,象是指引。
就象……在顾家祠堂,它曾指引他找到那处静默雷池一样。
绝境之中,这细微的变化,不啻于惊雷。
顾临风不知道这指引通向哪里,是另一处绝地,还是真正的生机?但他没有选择。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用骼膊肘撑起身体,朝着残玉微光指引的方向,一点一点,向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更深的黑暗,爬了过去。
身后,是雷霆永不疲倦的咆哮,和那泛着幽幽蓝紫光芒的、死亡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