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初七,靖海湾以北三十里,王家疃。
火光映红了半个村子。
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轰响、以及那混杂着胶东方言的嚣张喝骂,将春夜的宁静撕得粉碎。二十几条汉子骑着抢来的骡马,挥舞着锈迹斑斑的刀斧,在村中横冲直撞。他们衣着杂乱,有的还裹着破烂的红色或黄色头巾——那是闻香教香众的标志。
“翻海蛟!是翻海蛟的人!”村子边缘一座土墙后,老里正王守业脸色惨白,对着身边几个瑟瑟发抖的青壮嘶喊,“去后山!带孩子女人去后山洞里躲着!快!”
“爹,咱家的粮食……”一个青年不甘地看着自家院子,那里刚被两个匪徒踹开门。
“命要紧!粮食没了还能种!快去!”
青年一咬牙,搀扶着母亲和弟妹往后山跑。可刚出巷口,一匹瘦马就拦在面前。马上的匪徒满脸麻子,狞笑着举起手中的粪叉——那原本是农具,此刻磨尖了头,就是杀人的利器。
“想跑?把值钱的……嗯?!”
麻脸匪徒话音未落,斜刺里一道黑影疾冲而出!那是一柄磨得雪亮的草叉,狠狠扎进马腹!瘦马惨嘶人立,将匪徒掀翻在地。持草叉的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正是王守业的大儿子王大山。
“狗日的海匪!跟你们拼了!”王大山拔出草叉,又扑向另一个刚下马的匪徒。
但他毕竟只是个农民。那匪徒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他背上,棉袄撕裂,血光迸现!
“山子!”王守业目眦欲裂,捡起一块石头就要冲出去。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突兀地划破夜空。
正挥刀欲砍王大山后颈的匪徒,身体猛地一顿,胸口炸开一团血雾,仰面倒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麻脸匪徒刚从地上爬起,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来处——村口方向,十几个黑影正迅速逼近,脚步整齐,无声无息。借着火光,能看清他们都穿着深色短打,手持长长的……火铳?但那火铳没有火绳,只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领头的是个年轻女子,身形矫健,手中平端着一杆同样的火铳,铳口还在冒着一缕青烟。
“长山营在此!放下兵器,跪地不杀!”苏芷的声音冰冷清淅。
“长山营?”麻脸匪徒显然没听过这名号,但火铳的威力他亲眼所见,心生怯意,嘴上却硬:“哪来的小娘们多管闲事!弟兄们,并肩上,他们就十几个人!”
剩下七八个匪徒互相使个眼色,嚎叫着扑上来。他们经验丰富,知道火铳装填慢,只要冲近身……
“第一排,放!”苏芷下令。
六名长山营士兵站定、举铳、击发,动作流畅如一人。
“砰砰砰——”
冲在最前的三个匪徒应声倒地。剩下的一愣,冲锋的势头顿时缓了。
“第二排,放!”
又是六声铳响。又有两人惨叫着倒下。
前后不到五息,十二声铳响,五人毙命。剩馀的匪徒终于崩溃了,发一声喊,转身就往村外逃。
“追!”苏芷一挥手,长山营士兵三人一组,交替追击、装填,始终保持火力压制。那些匪徒逃出不过百步,又被撂倒两个。最终只有麻脸匪徒和另一个腿脚快的,侥幸逃进黑暗的田野。
苏芷没有深追。她快步走到王大山身边,检查伤口。刀口虽深,但未伤及要害。她熟练地撕下布条按压止血,又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黄色药粉洒在伤口上。
“你们……是靖海湾赵管事的人?”王守业颤声问道,他听说过南边海湾来了伙能干的流民,领头的是个姓赵的读书人。
“是。”苏芷简短应道,站起身,扫视一片狼借的村子,“死了多少人?”
“还在清点……多、多谢女将军救命之恩!”王守业就要跪下。
苏芷扶住他:“老丈不必。赵相公有令,靖海湾周边三十里内村庄遇袭,我们必救。你们先救人,清点损失。天亮后,派人来靖海湾,赵相公有话要说。”
说完,她留下一小队士兵协助善后,自己带人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
王守业和惊魂未定的村民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再看看地上那些海匪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后怕,是庆幸,还有一种隐隐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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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靖海湾议事棚。
赵思尧面前,站着五个周边村子的里正或族老,包括昨夜被救的王守业。几人神色各异,有感激,有不安,也有戒备。
“赵相公,”一个来自北面刘家沟的老者率先开口,语气谨慎,“昨夜多亏贵部出手,王家疃才免遭大难。老朽代周边乡亲,谢过相公高义。只是……那‘翻海蛟’吃了这么大亏,必定报复。他们若纠集更多人马来犯,相公……可能护得住我们这十里八乡?”
问题直指内核。救了王家疃,等于把“翻海蛟”的仇恨拉到了靖海湾头上。海盗报复,首当其冲的就是赵思尧这里。但海盗若来,会不会顺手柄周边村子也再洗劫一遍?
赵思尧给每人倒了碗热水,缓缓道:“刘老丈所虑极是。‘翻海蛟’之流,不过是海上败类、陆上流寇,欺软怕硬。他们敢袭扰沿海,无非是看准了卫所空虚、官府无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靖海湾,不是无人防守的村子。我们有墙,有栅,有敢战之士,有精良火器。昨夜一战,诸位也看到了,十二对二十,毙敌七人,我方无一阵亡。‘翻海蛟’若敢来,我必叫他有来无回!”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几个里正神色稍安。
王守业忍不住问:“那……赵相公,我们这些村子,该如何自保?总不能每次都等贵部来救。”
“问得好。”赵思尧点头,“自保,不能只靠别人。我有一策,愿与诸位共商。”
他从桌下取出一张简易地图铺开,指着靖海湾和周边几个村落:“第一,各村挑选青壮,每村至少三十人,由我派人教授基础战阵、使用长矛、辨识警讯。不需脱产,农闲训练,战时集结。”
“第二,以靖海湾为中心,创建烽燧传讯。每村设高台,备柴草、铜锣。一见匪情,白日举烟,夜晚点火,鸣锣为号。信号一出,周边村庄立刻戒备,青壮集结,同时快马报至我处。”
“第三,”他看向几位里正,“各村需储备粮草,修建简易寨墙、挖掘陷坑。所需工具、部分粮食,可由我处低价提供或借贷。但各村也需出力——农闲时,派人协助靖海湾修缮道路、加固码头,以工换物。”
三条策略,条条务实。既给了各村自保能力,又将他们与靖海湾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训练需要赵思尧的人,工具粮食需要赵思尧提供,联防体系以靖海湾为内核。
几个里正低声商议起来。这条件不苛刻,甚至很公道。但他们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赵相公,”刘老丈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您这……算不算是‘私募乡勇’?朝廷那边……会不会有麻烦?”
赵思尧笑了,从怀中取出那份盖着莱州府大印的“垦荒文书”:“老丈请看,府尊有令,为防海匪,各地可组织乡勇自保。我们这是‘奉令行事’。况且……”
他收起文书,声音转冷:“如今这世道,辽东在打仗,流寇在作乱,海盗在抢掠。朝廷的官兵在哪里?等他们来,村子早就烧成白地了。是守着‘私募’的虚名等死,还是拿起家伙保住妻儿老小、田地房屋,诸位,自己选。”
棚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王守业第一个站起来,抱拳:“赵相公说得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王家疃,听赵相公的!”
有人带头,其他几人也陆续表态。
“刘家沟,也听赵相公安排!”
“李家寨附议!”
……
送走几位里正,赵思尧独自站在棚外,望着海湾。
苏芷走到他身边:“相公,这一步走出去,我们可就真的和这方圆几十里的百姓绑在一起了。官府若较真,‘聚众’、‘私募’的罪名,跑不掉。”
“我知道。”赵思尧目光深远,“但这是必经之路。我们要在陆上生根,就不能只守着海湾这一亩三分地。必须把根须扎进周围的土地里,和这片土地上的人,血脉相连。”
他转过身:“传令下去,从长山营抽调精干老兵,组成‘教习队’,明日开始分赴各村,开展训练。武器……先配发长矛和刀盾,火铳暂缓。另外,让林默言加快与莱州府户房的‘走动’,该打点的,加倍打点。我们要让官府觉得,我们是在‘帮’他们维持地方,而不是威胁。”
“明白。”苏芷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早收到长山岛飞鸽传书,孙国桢的密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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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下工坊的密室,赵思尧展开那封用特殊药水写就、经火烤才显形的密信。
信很长,孙国桢的笔迹略显潦草,显然书写时心绪不宁。
前半部分,是通报朝廷动态:崇祯帝严惩晋商后,果然有言官弹劾登莱、天津等地官员“失察”、“纵容”,孙国桢本人也被点名。虽未立刻处置,但圣眷已失,处境艰难。
中段,则是关键信息:
“……兵部议,为防虏自海路入寇,拟设‘登莱海防游击’一职,统辖水师,巡防渤海。此职悬而未决,各方角逐。闻闽海郑氏,亦有意荐人。愚弟斗胆,已密呈相公之名于兵部王尚书,言相公虽处江湖,然忠义可用,熟知海情,曾力挫黑船,保境安民。若得此职,则名正言顺,可掌一方水师……”
看到这里,赵思尧瞳孔微缩。
孙国桢竟然在暗中运作,想帮他谋取朝廷正式武职——“登莱海防游击”!虽然只是从三品或正四品的武职,远不能与郑芝龙的“海防游击”相比,但这意味着官方身份的洗白和合法武装的认可!
代价呢?信的最后,孙国桢写得很直白:
“……然此事需巨资打点,兵部、司礼监、乃至宫中,皆需打点。粗略估算,非五万两白银不可。且若事成,相公需‘报效’朝廷,年纳‘助饷银’不少于两万两。另,水师船只、兵员,朝廷恐难拨付,需相公自筹。然有此职衔,则募兵、造船、征税,皆可依‘海防’之名而行,事半功倍。利弊如此,望相公慎断。”
五万两买官,每年两万两“保护费”,换一个名正言顺的官方皮囊和自主扩军的权力。
典型的明末官场交易。
赵思尧放下信,久久沉默。
苏芷和林默言在一旁等着。
“相公,此职……接不接?”林默言问。
“接。”赵思尧缓缓吐出这个字,“但不是现在。”
“为何?”
“第一,五万两我们现在拿不出,硬凑伤筋动骨。第二,孙国桢说各方角逐,郑芝龙也插手,我们贸然跳进去,会成为靶子。第三……”他看向两人,“最重要的是,我们实力还不够。”
“实力?”
“对。”赵思尧目光锐利,“就算买了这个官,朝廷会真心让我们统领水师?不过是给个空头衔,让我们自己掏钱养兵,替他们守海防。一旦我们表现出超出控制的实力,猜忌和打压立刻会来。郑芝龙当年接受招安,是带着数万部众、上千条船去的。我们有什么?几百人,几十条船?”
他站起身:“这个‘海防游击’的职位,我们要。但不是靠贿赂去买,而是等我们实力足够,让朝廷觉得非我们不可的时候,让他们主动送来。或者……用更低的代价拿到。”
“那现在……”
“现在,继续扎根。”赵思尧指向地图上的靖海湾和周边村落,“先把这方圆五十里,变成我们的地盘。训练乡勇,整备武备,发展生产。同时,让韩烈加大对海上新冒头那些海盗的打击力度,尤其是‘翻海蛟’。”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们要用一场漂亮的胜仗,告诉登州、告诉莱州、甚至告诉朝廷——在这片海上,能肃清海盗、保境安民的,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水师,不是远在福建的郑家,而是我们,长山岛。”
“剿灭‘翻海蛟’?”苏芷皱眉,“他们行踪不定,老巢可能在某个荒岛……”
“那就把他们逼出来。”赵思尧手指点在地图上莱州湾几个出海口,“他们劫掠,需要销赃,需要补给。让林默言动用所有情报网,查他们和哪些岸上的豪强、胥吏有勾结。断了他们的陆上根子,他们就只能缩回海上。到时候……”
他看向苏芷:“你带长山营主力,韩烈带‘海鹞’船队,海陆并进,找到他们,歼灭他们。用这一仗,立威。”
密室内,鲸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
一场主动挑起的、旨在确立局域霸权的战役,就此定策。
窗外,初春的海风,已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