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腊月初三,靖海湾。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海湾裸露的滩涂和光秃秃的山脊。百馀名衣衫褴缕的“流民”,正踩在没及小腿的冰冷淤泥里,用简陋的工具清理着废弃盐田里丛生的芦苇和硷蓬。
领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自称“赵大”,说是登州逃难来的破落军户,带着一帮同乡,来这里讨口饭吃。他话不多,但力气大,干活拼命,短短几天,已经带着人清理出十几亩盐田的雏形。
真正的指挥者,却在不远处一座勉强能挡风的草棚里。
赵思尧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脸色冻得有些发青,正与一个干瘦的老头对坐着喝热水。老头姓徐,是这靖海卫所仅存的几个老军户之一,世代在此煮盐,如今卫所糜烂,盐课早就名存实亡,他就靠着在海湾里偷偷捕点鱼、捞点海菜过活。
“赵相公,”徐老头说话漏风,眼神却精明,“您这……真打算在这儿长待?这地方,邪性。”
“哦?怎么个邪性法?”赵思尧捧着粗陶碗暖手。
“三面山,一面海,看着是个避风的好地方,可这地儿聚阴。”徐老头压低声音,“前朝倭寇闹得凶的时候,这里是他们的一个窝点,杀过不少人。后来卫所建起来,也镇不住,官兵死的死,逃的逃。再后来……闻香教在这儿也传过,听说半夜常有怪声。这地儿,留不住人。”
赵思尧听明白了。所谓“邪性”,无非是地理偏僻、官府不管、各方势力曾在此盘踞留下的血腥记忆,加之贫穷导致的箫条破败。这种地方,对普通人来说是绝地,对他而言,却是宝地。
“徐老伯,”赵思尧放下碗,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推到老头面前,“我们这些人,都是从辽东、从登莱逃难出来的,家乡被兵灾祸害得活不下去,只想找个地方,靠力气挣口饭吃,不闹事,不惹祸。这点心意,请您和卫所里还留下的几位老哥行个方便,容我们在此落脚。”
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两碎银子,还有一小包盐——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粗盐,而是雪白细腻的上等精盐。
徐老头眼睛直了。银子固然珍贵,但这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细、这么白的盐!他颤斗着手捻起一点,放在舌尖,咸味纯正,毫无苦涩。
“这盐……哪儿来的?”
“自己煮的。”赵思尧淡淡道,“我们中有人懂点祖传的手艺。若徐老伯和乡亲们不嫌弃,以后我们煮的盐,可以分三成给卫所,算是……‘地租’。”
三成盐!而且是这种上等盐!
徐老头呼吸急促了。靖海卫所名义上还有十几户军籍,实际上早就各谋生路,穷得叮当响。若真有稳定的盐产出,哪怕只是三成,也够大家勉强活下去了。
“赵相公……此话当真?”
“当真。”赵思尧点头,“不仅如此,我们垦荒、修屋、煮盐、捕鱼,都需要人手。卫所里若有愿意干活的青壮,我们也按劳给粮。老人孩子,逢年过节,也有接济。”
徐老头愣愣地看着赵思尧。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流民成群饿死,见过官差如狼似虎,见过豪强巧取豪夺,却没见过这样……讲道理、给活路的“流民头子”。
“相公……高义。”老头站起身,深深一揖,“老朽代卫所剩下的几十口子,谢过相公。您放心,只要你们不惹出大乱子,这靖海湾……你们尽管待着!官府那边若有巡检,老朽替你们遮掩!”
第一步,立足,成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徐老头,赵思尧走出草棚。寒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默言。”他唤道。
林默言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相公,都安排好了。第一批工匠和材料,明天夜里从蛇矶岛用渔船运过来。先在盐田后面那片林子里,建一个隐蔽的工坊,主要修补工具、打造简单器械。码头的位置也勘测好了,在湾口东侧的礁石后面,很隐蔽,稍加清理就能停靠小船。”
“守卫呢?”
“苏将军调了三十名长山营好手,扮作流民混在垦荒队伍里,日夜轮值。韩烈也安排了‘海鹞’的船在湾外巡戈,有情况立刻示警。”
赵思尧点点头,望向正在盐田里劳作的“流民”们。
这些人里,只有不到一半是真正的流民。其馀都是长山营士兵和工匠假扮。他们一边清理盐田,一边在暗中测量地形、规划道路、标记水源和建材点。每个人的怀里,都藏着一把短刃或匕首。
这不是垦荒,这是一场武装殖民。
“相公,”林默言尤豫了一下,“莱州府那边……是不是也该打点一下?靖海湾虽说偏僻,终究属莱州府管辖。光靠徐老头他们,未必能完全瞒住。”
“已经安排了。”赵思尧道,“陆先生以‘乡绅募捐安置流民’的名义,给莱州知府送了一份‘垦荒文书’和一百两‘助赈银’。文书里写的是‘赵氏族人率辽东逃难亲族,于靖海废弃盐场垦荒煮盐,以工代赈,自食其力’。只要我们不闹事、按时缴一点象征性的‘盐税’,知府大人乐得政绩上多一笔‘安置流民’的功劳,睁只眼闭只眼。”
林默言恍然。这是把官府也拉进利益链——我们给你政绩和银子,你给我们合法存在的默许。
“对了,”赵思尧想起一事,“闻香教在这边,还有活动吗?”
“据徐老头说,三年前闹过一阵,后来被官府打压,明面上散了,但暗地里还有香头活动,只是不敢张扬。”林默言道,“相公担心他们?”
“不得不防。”赵思尧目光微冷,“民间教门,最擅煽动裹挟。我们现在根基未稳,若被他们盯上,鼓动流民闹事,会非常麻烦。让混在流民里的弟兄们留意,若有传教的,立刻报上来。”
“明白。”
两人正说着,一个“流民”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急色:“赵……赵管事!西边盐田挖出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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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靠近山脚的盐田里,几个“流民”围着一个刚挖开的浅坑,神色惊疑不定。坑里露出半截朽烂的木板,木板下,是几具纠缠在一起的白骨,衣物早已烂光,但从骨型和附近散落的锈蚀刀剑看,明显不是寻常百姓。
赵思尧赶到时,徐老头也闻讯来了,看到白骨,脸色煞白:“是……是前些年闻香教闹事时,被剿杀在这里的香众和官兵……造孽啊……”
赵思尧蹲下身,仔细查看。白骨至少七八具,姿态扭曲,显然死前有过激烈搏杀。他注意到,其中一具骨骼较为粗大,手指骨节异常突出,身旁有一柄锈蚀的短柄铁锤——这不是制式武器,更象是……工匠的工具。
“徐老伯,当年这里,除了盐场,可还有过别的工坊?”赵思尧问。
徐老头皱眉回忆:“好象……听说早年间,有个姓沉的匠户,在这里偷偷炼过铁,后来被卫所发现,抓走了。再后来闻香教占了这里,就不知道了……”
炼铁?赵思尧心中一动。
他示意士兵们继续往下挖。果然,在更深处,又挖出一些焦黑的木炭、碎矿石,还有半截坍塌的土窑壁。
“这里地下……怕是有个废弃的小冶铁坊。”赵思尧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闻香教当初选这里做窝点,恐怕不只是图偏僻。”
他看向林默言:“找两个懂矿的兄弟,仔细勘探这附近的山体。若有铁矿苗,哪怕是贫矿,对我们也是天大的好消息。”
有了铁,就能打造更多任务具,修补更多武器,甚至……尝试铸造火炮。
林默言也兴奋起来:“是!我立刻安排!”
处理了白骨(择地掩埋,简单祭奠),天色已近黄昏。赵思尧回到临时搭建的木屋,摊开徐老头偷偷塞给他的一张泛黄的靖海湾草图。
草图很粗糙,但标出了几处关键地点:淡水泉眼、可做建材的石灰岩山、以及……西南角一处被标注为“鬼洞”的地方。
“鬼洞?”赵思尧问送图来的徐老头的孙子,一个叫徐石头的小子。
“爷爷说,那洞很深,里面岔路多,早些年有人进去采石,再没出来。后来就传里面有鬼,没人敢去了。”徐石头不过十二三岁,说起这个,脸上还带着惧色。
“带我去看看。”
“啊?现在?天快黑了……”
“无妨。”
赵思尧点了两个护卫,跟着徐石头往西南走。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攀上一处陡坡,果然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莫一人高,里面隐隐有风声呜咽。
赵思尧让护卫点燃火把,当先走了进去。
洞口狭窄,进去后却壑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大厅,高约两丈,地面平整,岩壁干燥。更妙的是,洞里有明显的通风气流,空气并不污浊。
他举着火把往深处走,发现了几条岔路。探了其中两条,一条通往地下暗河(水源!),一条逐渐狭窄,但岩壁上能看到明显的凿痕和支撑木的残骸——果然是废弃的采石洞。
“天助我也……”赵思尧喃喃道。
这处“鬼洞”,面积巨大,结构稳定,隐蔽性极佳,有水源,有通风,简直是天然的地下仓库、工坊、甚至避难所!
只要稍加整修,架设支撑,铺设道路,这里就能成为一个绝密的基地。可以将重要的物资、设备、甚至一部分火药生产,转移到这里,避开地面可能的风暴和窥探。
回到洞口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呼啸,海湾里传来隐约的海浪声。
赵思尧站在洞口,俯瞰下方。
点点火光在新建的窝棚区亮起,“流民”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在生火做饭。远处盐田的方向,还能听到士兵们巡逻的轻微脚步声。
这片沉寂多年的荒芜海湾,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石头,”他叫住准备回家的少年,“回去告诉你爷爷,还有卫所的乡亲们。从明天起,我们不光煮盐,还要修路,建房,整修这个‘鬼洞’。愿意来干活的,管三餐,每天再加两升杂粮。愿意学手艺的,我们教。”
徐石头瞪大了眼睛:“真……真的?”
“真的。”赵思尧摸了摸他的头,“告诉大伙儿,这靖海湾,从今往后,不再是什么‘邪性’之地。这里,会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新家。”
少年用力点头,转身跑进夜色,脚步轻快了许多。
赵思尧望着他的背影,又望向黑暗中的海湾。
他知道,这片土地的第一粒种子,已经种下了。接下来,是浇水,施肥,然后等待破土而出。等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长出令人惊异的,全新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