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望哨的梆子声短促而密集，三长两短——这是赵思尧新制定的信号中最紧急的一种：不明身份船只高速接近！
寨墙上下瞬间进入战备状态。火铳手奔向缺省射击位，长矛手堵住寨门，工匠和妇孺被迅速疏散到岛心山洞。苏芷提着鲁密铳登上东侧箭楼，赵思尧紧随其后，接过了望哨递来的单筒望远镜——这是上次从钱管事那里交易来的稀罕物。
镜筒中，那艘黑旗快船的细节清淅起来。
船身约七丈，狭长如梭，通体刷着斑驳的黑色，船头尖锐如刀，吃水很浅。最诡异的是它的航行方式——没有帆，也未见明显的橹桨划动，只靠尾部一道低矮的弧形板划开水面，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破烂的黑色旗帜上，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非字非画的暗红色图案。
“不是渔船，也不是寻常海寇船。”苏芷的声音低沉，“船形……我没见过。
“像箭。”赵思尧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专为速度设计的船。旗子上的图案……”他忽然想起那些带炮痕的碎木，心头一紧，“和‘顺风号’出事有关？”
黑船在距离长山岛约一里外的海面突然转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开始绕着岛屿巡航。它始终保持在这个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象一只审视猎物的黑鲨。
“它在观察。”苏芷的拇指搭在了火铳击锤上。
“敌不动，我不动。”赵思尧下令，“所有人保持警戒，但不得开火。李老三，带几个人去检查水边陷阱和暗桩。”
黑船绕岛三圈后，速度渐渐放缓。终于，在众目睽睽下，船身一侧打开了几个小孔，几样东西被抛入海中——不是武器，而是几个用油布包裹的、漂浮的物件。
接着，黑船尾部水花一涌，速度骤然提升，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东南方的海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出现到消失，不到半个时辰。
“捞上来。”赵思尧盯着海面上那几个漂浮物。
李老三带人驾小舢板，小心地将三个油布包捞回。包裹不大，入手沉重。在空地上打开，所有围观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个包裹里，是五锭成色极佳的官银，每锭十两，整整五十两。
第二个包裹里，是两块晶莹的硫磺矿石，纯度极高。
第三个包裹里，则是一封用油纸仔细封好的信，信封上一片空白。
赵思尧拆开信，信纸只有一张，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刻意的僵硬：
“赵生员台鉴：
闻君于长山岛励精图治，甚慰。今略备薄礼，以资君用。
海路纷杂，君初立基业，当知进退。渤海之事，非君可擅问。
‘顺风’之失，乃其自误。君若明智，当闭门深耕，勿探勿听。
十日之后，当有厚赠。若违此约，恐生不测。
知名不具。”
信的内容很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送礼是警告，渤海有他们不能碰的领域，“顺风号”的事不许查，老老实实待在岛上，十天后再送“好处”，否则……
“这算什么？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李老三气得脸色发红，“装神弄鬼！”
苏芷捡起一块硫磺石，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断面：“东西是真的，而且……很好。比钱管事给的还好。
赵思尧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对方的意图很清淅：圈养。用一点恩惠，画一个圈子，让他们乖乖待在岛上，成为对方可控的、甚至可能在未来需要时可以利用的“岛上势力”，而绝不允许他们向外发展，触碰渤海真正的利益格局。
“好大的口气。”赵思尧冷笑一声，将信纸递给苏芷，“看来，我们不小心，撞进别人的地盘了。”
“相公，怎么办？这银子……这硫磺……”王二看着地上的东西，既渴望又不安。
“收起来。”赵思尧斩钉截铁，“银子入库，记作‘不明赠礼’。硫磺交给老周头，这是及时雨。但是——”他目光扫过众人，“所有东西，单独存放，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动用分毫。”
“那十日之约……”
“等他来。”赵思尧眼神锐利，“正好，我也想看看，这‘巡海夜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黑旗快船的造访，象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不平静的池塘。表面上，岛上的建设训练更加紧锣密鼓，人人心里却都绷紧了一根弦。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长山岛，比王把总的勒索更具体，比海盗的威胁更阴森。
老周头拿到高纯度硫磺，如获至宝，连夜调整火药配比试验。几天后，他兴奋地报告新配方的威力至少提升了三成，且烟小了许多。这算是坏消息中唯一的好事。
赵思尧没有坐等。他加派了夜间巡逻的岗哨，在可能登陆的滩涂布置了更多隐蔽的警铃和陷阱。同时，他让苏芷开始针对性训练一种新的战术——如何应对那种高速、灵活的轻型快船。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第八天，了望哨再次传来消息：西南方向发现船只！
这一次，来的不是黑船，而是张河的小船。
小船靠岸时，张河四人形容憔瘁，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们带回来的不是盐和硫磺，而是比物资更宝贵的东西——情报，以及一个人。
“相公！登州……登州乱套了！”张河灌下一大碗水，急声道，“官兵和闻香教的乱民在莱阳一带打得不可开交，登州城里物价飞涨，城门时开时闭，卫所的兵都抽调去平乱了，王把总那边恐怕短时间内顾不上我们了！”
“好！”李老三一拍大腿，“天助我也！”
赵思尧却追问：“闻香教？规模如何？官府能控制吗？”
“规模不小，听说好几股合流了，攻城掠地。官府……够呛。”张河摇头，“我们差点被乱兵当作探子抓了，好不容易才脱身。”
“还有，”王二补充道，“我们打听到‘顺风号’的消息了。大约一个多月前，有人在辽东海岸见过它，后来就再没音频。有渔民俗称，那一带夜间常有‘鬼船’出没，无声无息，见了活物就抢，抢完就烧，不象是寻常海盗。”
鬼船……赵思尧和苏芷对视一眼，心中明了。
张河这时拉过身后一个一直低着头、裹着破旧头巾的瘦小身影：“相公，这是我们在登州城外难民堆里遇到的。他说……他能帮我们找到稳定的硝土来源。”
那人摘下头巾，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尘灰的脸，约莫十七八岁，眼神怯懦中带着一丝执着。他扑通跪下：“小人……小人陈四，原是登州城西‘永利’硝场的学徒。闻香教作乱，硝场被抢，师父死了，小人逃出来……小人懂得寻硝、提硝的全套手艺，只要老爷给口饭吃，小人愿效死力！”
赵思尧心中一动。硝！这正是他们最紧缺、也最难获取的战略资源！
“起来说话。”赵思尧示意他起身，“你说你能找到硝土？这岛上可有？”
陈四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镇定些：“老爷，小人上岛时沿途看了几眼。岛北背阴、潮湿的岩洞或老墙根下，或有‘地霜’。若能找到合适的土层，小人……小人有把握提炼出硝来！”
峰回路转！张河带回了至关重要的外部局势情报（登州大乱，压力骤减），更带回了他们急需的专业人才！
赵思尧立即让老周头与陈四对接。陈四果然有些真本事，短短两天，就在岛北一处废弃獾洞深处找到了富含硝酸盐的土层。在老周头的工坊配合下，第一批土法制硝的试验立刻开始。
与此同时，张河关于“鬼船”和登州局势的汇报，与黑旗快船的警告、那封神秘的信，在赵思尧脑中逐渐拼凑出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悸的图景：渤海之上，存在着一股强大、隐秘且手段狠辣的力量，他们在进行某种见不得光的勾当（很可能是走私违禁品去辽东），清除一切可能的目击者和阻碍者（“顺风号”），并且试图控制或威慑周边像长山岛这样新生的海上势力。
第十天，在一种混合着紧张、戒备和隐隐期待的气氛中，如期而至。
从清晨到正午，海面平静。
从正午到日暮，依旧没有黑船的影子。
就在众人以为对方或许只是虚张声势，或者因故延误时，夜色降临后的亥时初刻（晚上九点），了望哨用灯笼发出了信号——东南方向，有微弱灯光闪铄，正在靠近。
来的不是白天的黑旗快船，而是一艘没有灯火、如同阴影般悄然滑入近海的小艇。小艇上只有两人，全身裹在黑袍中，靠岸后，一言不发，将一个沉重的木箱抬到沙滩上，然后转身就走，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木箱被抬回寨内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两样东西：十把崭新的、带着浓厚异域风格的弯刀（刀身弧度优美，锻造精良，远超明军制式腰刀），以及——一小袋晶莹剔透的、如同冰糖般的颗粒。
赵思尧用手指捻起几粒，在灯下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不是糖，也不是盐。
这是提纯至接近结晶的硝石。
其纯度，远超陈四正在试验的土硝，甚至超过钱管事曾经提供的货色。
对方用这种方式，再次展现了他们深不可测的实力和资源渠道——你们缺武器，我给你们更好的刀；你们自己费力找硝土，我直接给你们最顶级的成品。既是诱惑，也是示威。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李老三看着那袋硝石，眼神复杂。
苏芷拿起一把弯刀，虚空一挥，带起凄厉的风声：“养肥了，再杀？或者……让我们去替他们咬人？”
赵思尧沉默良久，将硝石袋子轻轻放回箱中，盖上了箱盖。
“把箱子抬到我的屋里。”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加强所有方向的警戒，尤其是夜间。训练照旧，建设照旧，但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与任何不明船只接触，不得使用箱中任何一件物品。”
他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海的方向。
“他们在看着我们。而我们，”赵思尧缓缓道，“需要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张河带回来的消息，是我们的机会。登州大乱，官府无暇他顾，王把总的威胁暂时解除。这股神秘势力想困住我们，我们偏要动起来。”
“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赵思尧转身，目光灼灼，“第一，利用陈四的手艺，创建我们自己的硝土采集和提炼体系，绝不能把命脉寄托在这来历不明的‘馈赠’上。第二，加速‘手铳’的量产和改进，火器才是我们的根本。第三……”
他顿了顿，手指在粗糙的海图上划过一条线。
“等第一批自产火药足够，我们要主动出海，不是去登州，而是往北，往东。去亲眼看看，这渤海之上，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这十天之约的‘厚赠’，我们收下了。但长山岛的路，要我们自己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