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过后的长山岛，空气中弥漫着湿木、淤泥和海腥混合的复杂气味。阳光穿透尚未散尽的薄云，照亮了满目疮痍的营地。沮丧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赵思尧坚定的话语如同强心剂，众人很快在他的指挥下投入了紧张的清理和重建工作。
修复窝棚、晾晒受潮的粮食、清理堵塞的沟渠……每一项工作都繁琐而必要。李老三象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协调指挥，他的经验和沉稳在此刻显得尤为重要。王二则带着一队人，仔细检查那艘幸存的破损小船，评估修复的可能性，脸色时而凝重，时而露出一丝希望。
而赵思尧和苏芷的注意力，则更多地被那些被海浪冲上来的奇异碎木所吸引。他们将这些碎片收集起来，搬到指挥所前的空地上，仔细拼凑、观察。
碎片数量不多，大小不一，边缘参差不齐，带有明显的焦黑色和撕裂痕迹，绝非自然腐朽或普通撞击所能形成。苏芷拿起一块较大的、边缘扭曲的木板，用手指抹去表面的海藻和淤泥，露出底下模糊的焦黑印记，那似乎是一个被火焰舔舐过的、残缺的图案，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兽类的利爪或鸟类的尖喙的一部分。
“是炮火。”苏芷的语气十分肯定，她用短刃小心地刮开一块焦黑处，露出底下因高温而略微琉璃化的木质，“看这里，只有瞬间的高温灼烧才会形成这种痕迹。而且木板的断裂方式，是被巨大的力量崩开的，不是慢慢泡烂的。”
她又拿起另一块带有弧形凹陷的碎片：“这象是船舷的部分，凹陷的边缘很新，可能是被实心弹丸擦过，或者被其他船只撞击所致。”
赵思尧拿起一块相对平整的碎片，上面似乎用某种耐久的颜料书写过什么，但已被海水浸泡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扭曲的笔画，完全无法解读。“能看出是哪方的船只吗？”
苏芷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难。这兽爪或鸟喙的标记很模糊，象是某个小势力的旗号，或者干脆就是私掠船的标记。大明水师的战船多有固定规制和旗号，官造漕船、商船也各有特点，但这些碎片……风格混杂，不伦不类。”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某处海域，不久前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海战，至少有一艘船被击沉或重创。这些碎片，就是证明。”
一场发生在附近海域的、规模不明的战斗。这个消息让赵思尧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长山岛并非世外桃源，外界的纷争与战火，随时可能蔓延到这里。
“能大致判断战斗发生的时间和距离吗？”赵思尧追问。
“碎片被海水泡得不算太久，木质尚未完全酥软，估计不会超过三五天。”苏芷估算着，“至于距离……看这些碎木的大小和数量，被海浪冲到这里，事发地应该不会太远，可能就在百里之内，甚至更近。”
百里之内！这个范围，已经将长山岛周边诸多岛屿和航道函盖在内，甚至可能包括了“海龟岛”附近！
“会不会是钱管事那伙人……”赵思尧猜测道。与后金走私，风险极高，黑吃黑或者被官军剿杀都有可能。
“有可能。”苏芷表示同意，“但也可能是其他势力之间的冲突。这片海域，从来就不太平。”
未知的冲突，潜在的威胁。这些破碎的线索，指向了一个更加动荡和危险的外部环境。
接下来的几天，赵思尧在督促营地重建的同时，加强了对周边的侦查力度。王二的巡逻小队不仅巡逻范围向外延伸了二十里，还奉命尽可能靠近“海龟岛”观察。然而，“海龟岛”那边却异常平静，并未发现任何船只或人员的踪迹，仿佛钱管事和那艘“顺风号”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营地内部，恢复工作进展迅速。窝棚被重新加固，粮食物资清点完毕，损失比预想的要小。老周头的铁匠铺率先恢复生产，炉火再次熊熊燃烧，叮当的打铁声重新成为营地的背景音。那艘破损的小船，在王二带人日夜赶工下，主要的裂缝被勉强用木板和鱼胶修补起来，虽然不堪远航，但在近海活动已无大碍。
苏芷利用新换来的硫磺和硝石，又配制了一批火药，并开始了小范围的实弹战术训练。她选择了一处僻静的海湾，让王二、张河等五名火铳手练习在移动中装填、查找掩体、交替射击等基础战术。实弹的轰鸣声不时从海湾传来，既是训练，也带着一丝向可能存在的窥伺者展示武力的意味。
这天下午，赵思尧正在查看老周头最新打造的一批手铳零件（虽然铳管钻刻依旧是最难的环节，但其他部件已可以开始预备制作），张河急匆匆地从海岸了望哨赶来。
“相公！有船！是从北边来的，看着……看着象是战船！”张河的语气带着紧张。
北边？战船？
赵思尧和苏芷立刻登上寨墙，凝目远眺。果然，一艘比“顺风号”大上不少、船体修长、挂着破烂大明旗号的战船，正缓缓向着长山岛方向驶来。这船看起来有些年头，船帆打着补丁，船体也有多处修补的痕迹，但依稀还能看出官方战船的规制，尤其是船头那门用油布覆盖着的、依稀可见轮廓的火炮，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慑力。
“是卫所的破旧战船。”苏芷一眼就认了出来，“看规制，象是某个百户所的座船。他们来干什么？”
是循例巡查？还是因为听说了什么，专程前来？
那战船在距离海湾一定距离下落帆下锚，同样放下一条小舢板。与钱管事不同，这次舢板上除了划船的水手，还站着四名手持长枪、穿着号褂的兵丁，簇拥着一名穿着陈旧鸳鸯战袄、头戴红缨笠盔的武官。那武官约莫三十多岁，面色黝黑，神情倨傲，按着腰刀立在船头。
来者不善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赵思尧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苏芷，苏芷会意，将鲁密铳背在身后，用一件旧蓑衣稍稍遮掩，手则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开寨门。”赵思尧沉声下令，“准备迎接……‘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