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管事留下的几袋豆料、粗布和盐巴,数量虽不多,却象久旱后的甘霖,极大地缓解了营地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一条通往外部世界的、可能稳定的物资渠道。赵思尧深知其价值,也清楚其中蕴含的风险。交易达成后的日子,长山岛在一种更加紧迫的氛围中高速运转。
首先被提上日程的,是系统性的防御强化。那道初具规模的寨墙被进一步加高、加厚,关键的拐角和出入口还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起了简易的望楼和箭塔——虽然暂时还没有足够的弓箭手驻防。苏芷亲自勘定了几个海岸在线的制高点,创建了固定的了望哨,配备了铜锣和烟火信号,确保任何从海上靠近的船只都能被提前发现。
内部的整顿也同步进行。借着钱管事交易来的布匹,李老三组织妇孺为所有青壮赶制了统一的、染成灰蓝色的号褂。虽然粗糙,但当几十人穿着同一颜色的衣服列队时,那种涣散的感觉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侧目的整齐与肃杀。赵思尧正式颁布了《长山岛营务条规》,明确了各级职责、日常操练、物资分配和功过赏罚,尤其强调了火铳使用的严格纪律。条规用木牌刻写,悬挂在营地中央,由识字的张河定期向众人宣讲。
老周头的铁匠铺成了最繁忙的地方。在赵思尧的指导下,他们改进了炒钢法和锻打工艺,虽然成品率依然不高,但打造腰刀和矛头的速度明显提升。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尝试利用有限的熟铁,打造火铳的击发机构——龙头、火门盖等精密部件。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完全依赖老周头的手工打磨和苏芷在一旁的严格校准,进展缓慢,但每一天都在向着目标靠近。
苏芷的训练也更加严苛和有针对性。火铳手被要求在全副武装(穿着号褂,携带腰刀和所有装具)的情况下,完成快速列队、地形利用、交替掩护和撤退等战术动作。她甚至仿真了夜间遇袭、寨墙被突破等极端情况,锻炼这些新兵的应变能力和心理素质。几次演练下来,王二、张河等人虽然叫苦不迭,但眼神中的稚嫩和慌乱渐渐被一种沉稳和老练所取代。
这一日,赵思尧正在查看老周头最新打造的一批矛头,苏芷走了过来,眉头微蹙。
“我们的火药不多了。”她直接说道,“上次缴获海盗的,加之我们自己搜集土硝粗略提炼的,最多只够我的铳再施放十几次。若想训练火铳手,更是杯水车薪。”
这是制约他们武力发展的最大瓶颈。没有稳定的火药来源,火铳就是烧火棍。
赵思尧对此也早有忧虑。他沉吟片刻,道:“钱管事下次来时,硫磺和硝石必须是交易的重点。不过,此人奸猾,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身上。”他抬头望向岛屿深处,“我记得你说过,硝土可以在老墙根、厕所、牲畜圈附近刮取提炼?”
苏芷点头:“不错,但岛上人口少,牲畜也几乎没有,靠搜集这点零散硝土,效率太低,纯度也难以保证。”
“那就想办法‘造’硝!”赵思尧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李叔!”他唤来李老三,“找一块靠水、向阳的坡地,挖几个大坑,把营地里日常的草木灰、腐烂的杂草、还有……收集来的人畜粪便,都堆进去,定期泼洒尿液和污水,让它发酵!”
李老三听得目定口呆:“相公,这……这是要做什么?”
“造硝!”赵思尧解释道,“按我说的法子,精心伺候这些土,几个月后,或许就能刮出含硝更高的硝土!”这是他知道的土法制硝的笨办法,虽然耗时漫长,且受环境限制很大,但至少是一条有可能走通的自给之路。
李老三将信将疑,但还是领命而去。很快,营地边缘多了几个被严格看管起来的、气味不佳的土坑,被戏称为“相公的宝坑”。赵思尧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但在这个时代,任何一点技术的突破,都可能带来生存几率的提升。
半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中转瞬即逝。约定的日子将至,王二的巡逻小队加强了对“海龟岛”方向的监控,果然发现那艘“顺风号”再次出现在附近海域,并最终朝着长山岛驶来。
这一次,钱管事带来的货物明显多了不少。除了更多的豆料、粗布和盐,还有几坛劣酒、几十斤腌鱼,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茶叶。而赵思尧这边,也准备好了用于交易的物品——二十把重新打磨锋利的缴获腰刀,五杆新打造的长矛,以及……一小块老周头反复试验后、勉强合格、可以用来钻铳管的精钢钻头样品。
交易在沙滩上进行,气氛比上次缓和了许多,但双方眼底的警剔并未减少。
“赵先生,别来无恙。”钱管事笑容满面,“看来贵处这半月,愈发兴旺了。”他目光扫过穿着统一号褂、肃立一旁的王二等人,以及他们手中明显是新造的长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托福,勉强维持。”赵思尧淡然回应,直接切入正题,“钱管事,上次提及的‘药料’……”
“呵呵,赵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念念不忘。”钱管事示意手下抬过来两个小木箱,打开一看,一箱是淡黄色的硫磺块,另一箱则是灰白色的硝石结晶,数量不多,但成色看起来相当不错。“这可是上等的货色,费了老朽不少工夫。不知赵先生准备用什么来交换?”
赵思尧让王二将己方的货物展示出来。看到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器和那枚小巧却做工精细的钢钻头,钱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仔细检查了钢钻头,又掂量了一下腰刀,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好!赵先生手下果然有能工巧匠!这些铁器,尤其是这钻头,可是抢手货!”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最终达成了交易。赵思尧用大部分兵器和那枚钻头样品,换取了钱管事带来的所有生活物资和那两箱火药原料。赵思尧刻意留下了几把最好的腰刀和长矛,作为展示肌肉和保留实力的手段。
“合作愉快!”钱管事满意地拱手,“看来,我们以后的买卖,可以做得更大。不知赵先生,对火铳本身,是否也有兴趣?”
赵思尧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钱管事还能弄到火铳?”
“嘿嘿,路子总是有的。”钱管事压低声音,“不过,那价钱可就……而且,需要时间。如果赵先生有兴趣,下次或许可以谈谈。”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但也可能是一个更深的陷阱。赵思尧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道:“此事关乎重大,容后再议。”
送走钱管事,看着换回来的硫磺和硝石,赵思尧心情复杂。交易暂时缓解了火药危机,但也让他们与这条危险的走私线路捆绑得更紧。钱管事透露的火铳来源,更是让他心生警剔——能搞到军用制式火铳的,绝不仅仅是普通商人。
“他在试探我们。”苏芷看着远去的船影,冷声道,“看我们是否有野心,是否值得他投入更多,或者……是否值得他背后的势力关注。”
赵思尧点头:“我们知道他在试探,他也知道我们知道。现在,就看谁更有耐心,谁的底牌更多了。”他转身,对众人下令,“抓紧时间,用这些硝石硫磺,按照苏姑娘教的办法,尽快配制出一批火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有一种预感,长山岛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更大的风浪打破。而他们必须在这之前,将根基扎得更深,将刀刃磨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