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刘先生?你怎么样了?”
眾人手忙脚乱。
朱师焱盯紧看去,见到的是一名身穿著长衫,约莫三十余岁,看起来还有点儒雅的文人气质的男人,正单手扶著荒土上突出的石头呕吐了起来。
一群人嘴上说著担忧的话,身体却已经与之远离。
唯有之前与朱师焱搭话的罗三古过去把那“刘先生”扶了起来。
那“刘先生”脸色煞白,看著就是一副病態的模样。
朱师焱鼻头耸动,他甚至闻到了一些粪便的臭味。
心里已有些猜测了。
如果罗三古说的是真的的话。
这些在金矿上干活的矿工们本身就不具备非常好的卫生条件。
19世纪中叶。
也是一些细菌传染病大流行的时代。
霍乱之类的疾病,从旧大陆到新大陆都非常常见的事情。
这位“刘先生”的病状就很符合霍乱的症状。
当然了。
朱师焱又不是医生,他只是猜测。
但无论是不是霍乱。
吃点抗菌类抗生素总没错的
朱师焱坐在车上思索起自己的处境。
如果自己真的穿越到了1853年的美国。
那作为一名华人。
他天然就会站在白人的对立面上——隨著旧金山地区的表层金矿攫取殆尽,白人矿工对华人的排挤將会日益严重,到时候华人將会被排挤出矿区,只能沦为苦力去给美国的两大铁路公司修跨东西海岸铁路,十几万华工將沦为枕木下的枯骨,最后是排华法案彻底將一度在加州人口占比接近两成的华人排挤出了加利福尼亚地区。
在这个年代。
种族主义的敘事,是天然的事情。
哪怕是在现代,平等也只是一句空话而已。
更何况是在这个时候。
朱师焱思索片刻,便决定和这一行人建立起联繫。
他对这个时代,对这一片地区都缺乏了解,最重要的是他孤身一人,很难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人,总归是社会性的动物。
想到这里,朱师焱从后座的医药箱中取出了两粒阿莫西林胶囊。
这样的青霉素类的抗菌药,装满了一整个货柜
如果这真的是1853年。
这將会是一笔不可估量的財富。
但朱师焱也知道。
他现在完全没有力量守护这財富。
一旦被外界知晓,他拥有一车“神药”,等著他的结果可想而知。
这可是1853年的加利福尼亚。
虽然在五年前,加利福尼亚州就被美国从墨西哥手里面抢过来了。
但这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美国联邦政府哪里有力量来管。
除了少数几个据点之外。
广袤的旷野完全就是无政府状態。
淘金者、黑帮、匪帮、印第安土著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秩序的地方。
朱师焱把手枪插入腰间,从车上下来,踩在了有些鬆软的荒野的土地上。
阳光有些晃眼,他眯著眼睛,缓步走向扶著那位刘先生的罗三古而去。
他学著罗三古的目光拱了拱手,说道:“乡党,在下朱师焱,粤省嘉应州人士。”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
这个突然开著一台“火车”出现在他们面前,没有留辫子的华人青年,竟是他们之中大部分人的老乡
“朱先生”罗三古本能的拱手,却见那位朱先生递来几粒圆柱状的小东西。
“这位刘先生应是患上了霍乱,此药可解。
这是药?
罗三古接了过来,拱手感谢。
隨后看了一眼那位刘先生。
“刘某多谢朱先生”那刘先生虽然虚弱,但也勉强抬起手拱了拱,然后吞下了朱师焱给予的药丸。
对他而言,若无药物医治,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现在也只得是死马当活马医。
朱师焱拱拱手,道:“同为异国外乡,我等都是中国人,理应团结协作才是。”
罗三古见朱师焱言语之间,不似有恶意之人,而且对方还是嘉应州老乡,心中戒备也稍微放下,笑道:“朱先生说得对。”
朱师焱看了看在场的眾人,这些华工看起来都颇为狼狈,人数有21人,身上也没有带著行礼、包裹之类的。
不由得有些奇怪。
罗三古看出了朱师焱的疑惑。
只好嘆了一口气。
给朱师焱解释了一番他们如今的窘境。
原来他们都是附近金矿的矿工,近段时间,矿上开始流行霍乱等病症。
白人矿主將疫病归因於华工,將大部分华工囚禁隔离。
“我等也是在得到消息后匆忙逃出的。”罗三古说道。
“唉命怎么就那么苦啊。”
“被囚起来的乡党怕是凶多吉少了”
“寧阳会馆也靠不上”
“指望李家?他们收了钱,把我们往旗国一扔就不管了!”
“唉,算了算了,咱背井离乡的”
“人离乡贱啊”
眾人议论著。 罗三古也面露戚戚然。
从矿上逃出来。
一行人现在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关键是。
身上连一口吃食都没有。
这荒郊野岭的,过不了几天,估计大伙都得被饿死
眾人眼巴巴的看著朱师焱。
现在对他们而言。
开著“火车”突然出现的朱师焱。
就仿佛是救世主一般。
朱师焱也知道这群人在想什么。
他略一思索就做出了决定。
儘管他携带的食物也並不多,但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先融入到这一群人之中再说。
“诸位乡党,大家都是中国人,我朱某人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朱师焱从车上拿出几袋小麵包,分发给眾人。
眾人皆是千恩万谢。
在吃过麵包后。
有人还眼巴巴的看著朱师焱。
有人则坐下来休息。
更有人眼底闪过一丝丝不怀好意的神色。
罗三古欲言又止。
他知道,这一行人匯集在一起。
却並不是一伙人,除了他和几个嘉应州的同乡之外,还有几名潮汕人,几名广州府人。
他刚想说点什么。
却看到朱师焱已经在和大伙儿聊上了。
罗三古抬头看了看太阳。
距离太阳落山还要一两个时辰。
或许
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如朱师焱所言。
大家都是落难了的中国人,互相之间又有什么好算计的呢?
天色渐暗。
那位刘先生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居然好转了不少。
这让眾人忍不住嘖嘖称奇。
朱师焱也有些意外。
隨后他猜测可能是这个时代的细菌还没碰到过抗生素,所以基本上没有抵抗抗生素的抗性
看来以后要减半使用才行
“在下刘弘渊,见过朱先生。”
朱师焱见这刘弘渊穿著长袍,明显和周围矿工不是一款的,便忍不住问道:“你是读过书的?”
刘弘渊楞了一下,然后脸上挤出笑容道:“在下广州府番禺人,的確也算是读书人”
“刘先生以前可是中过秀才的。”罗三古在一旁说道。
朱师焱倒是十分意外。
他以前倒是看过一些资料。
清末的识字率可是很低的,更何况是秀才了。
尤其像是粤省这样的自古在科举考试中就是边缘省份的地方,出个秀才更是不容易。
既然这个刘弘渊是秀才。
那又如何沦落到这里呢?
似乎是看到了朱师焱的疑惑。
刘弘渊主动解释道:“不瞒朱先生,在下在广州府得罪了满人权贵,不得已才流亡海外的”
嚯哦。
朱师焱顿时頷首。
这还是个海外流亡知识分子。
失敬失敬。
朱师焱拱拱手。
刘弘渊则是继续道:“朱先生,在下字號浚之,敢问先生字號”
这个年代,读书人除了名,还得有字。
朱师焱闻言,稍微思索片刻,便学著刘弘渊拱拱手:“在下,字復之!”
朱师焱觉得自己应该有个读书人的身份,所以隨口就给自己取了个字號。
刘弘渊闻言,眼眸看向朱师焱带著几分深意。
这位朱先生。
名字叫朱师焱。
头上又不留辫子。
还取个字为復之。
他不会是明太祖皇帝的后代吧?
师字辈?
这是大明朝哪个藩王的后代来著?
刘弘渊大约知道一些明朝皇室的起名特徵。
但这大明皇室的辈分之类的,科举又不考。
他才懒得去记呢
也不知道在哪儿可以查到资料。
天地会的一些人应该知道吧。
刘弘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