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让全国人民都看看，我们神农山的卫士，是如何守护这片绿水青山的！”
张站长这番话说得是激情澎湃，豪情万丈。
但听在陈默的耳朵里，不亚于把他这个新兵蛋子一脚踹上最前线的冲锋号。
守护？
他现在连自己那颗想躺平的心都守护不了了！
最终，在张站长那“慈爱”的目光和苏清影那“同情”的眼神中，陈默还是背上了他那沉甸甸的巡山包，踏上了他那前途未卜的巡山路。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背包里，被张站长硬塞进了一个砖头大小、号称军工品质、能给手机充满十次电的超大号充电宝。
美其名曰：“保障宣传工作的续航能力”。
陈默拿着那玩意儿，感觉自己背的不是充电宝，而是一块沉甸甸的kpi考核碑。
“兄弟们，出发了。”
陈默有气无力地对着手机镜头挥了挥手，那背影，萧瑟得象是一首悲情的诗。
直播间的观众们则是一片欢腾。
【冲啊，主播，带我们去看真正的神农山！】
【主播别怕，两百五十万兄弟姐妹在你身后，给你当云保镖！】
【前面的，我们这哪是保镖，我们是云监工，专门监督主播有没有认真工作。】
【哈哈哈，主播这表情，象极了被我妈逼着去走亲戚的我。】
离开了保护站那片相对熟悉的人工局域，陈默一头扎进了真正原始的山林里。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与微凉。
如果不是有两百多万双眼睛正通过一个小小的屏幕盯着他，这本该是陈默最向往的工作环境。
安静，自由，无人打扰。
可现在……
【主播，你左手边那棵树的树皮好象被蹭掉了，是不是有大型动物经过？快去看看！】
【主播，你脚下那坨是啥，是不是某种珍稀动物的粑粑？快捡起来研究一下！】
【主播，你走的这条路对吗？我刚查了地图，感觉你应该往右拐啊！】
【主播，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休息一下？】
陈默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巡山。
他感觉自己象是带着两百五十万个妈，外加几十个民间植物学家和野生动物研究员，浩浩荡荡地在森林里进行武装游行。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和解读，喝口水，弹幕说他吨吨吨的样子好可爱，擦个汗，弹幕说哥哥的下颌线能杀人。
就连被蚊子咬了个包，弹幕都在激烈讨论，那只蚊子是公的还是母的。
陈默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他这个神农山教主，当得实在是太累了。
“咳咳……”
为了转移这群监工的注意力，也为了完成张站长的科普任务，陈默只能硬着头皮，指着路边的一丛植物开始解说。
“大家看啊，这个，学名叫七叶一枝花，是种很名贵的中药材，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但是在野外，大家千万不要随便采摘，一来是违法，二来……它长得跟它一个远房亲戚华重楼很象，这俩玩意儿都有毒。”
他本以为这种枯燥的科普没人会听，没想到，效果出奇地好。
【哇，学到了学到了，主播懂得真多！】
【完了，我感觉主播不当护林员，去当个带货主播，专门卖山货，也能发家致富！】
【主播666，人帅知识多，爱了爱了！】
看着弹幕风向的转变，陈默稍微松了口气，看来，只要自己不停地说话，就能把这群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这片山林上。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陈默化身行走的百科全书，给直播间的观众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神农山自然奇观课》。
从能吃的野果，到有毒的蘑菇，从伪装成树枝的竹节虫，到伪装成落叶的枯叶蝶。
他讲得口干舌燥，但也确实成功地让直播间的氛围，从围观倒楣蛋，逐渐变成了户外自然探索。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陈默走到了他巡逻路线的折返点，一处清澈的山涧旁，这里风景极好，溪水潺潺，旁边还有几块平坦的大石头。
“好了兄弟们，到饭点了。”
陈默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从背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午餐，两个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
“让大家见识一下，我们护林员豪华的工作餐。”
他一边啃着饼干，一边对着镜头诉苦。
【哈哈哈，这也太惨了吧，站长，快出来，虐待我们家主播啦！】
【主播不哭，我正在吃小龙虾，分你一只！（图片jpg）】
【我正在吃火锅……】
【我正在吃日料……】
陈默看着满屏的美食图片，感觉手里的压缩饼干更难以下咽了，就在他化悲愤为食量，准备解决掉这顿午饭的时候。
一阵若有若无的、象是小猫叫一样的声音，顺着山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唧……唧……”
那声音，细微，但带着一丝明显的焦急和恐慌，陈默啃饼干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般，迅速笼罩了他的心头。
不会吧，不会吧？
难道说……
我的被动技能，冷却时间这么短的吗？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啊！
直播间的观众们，显然也通过高伶敏度的麦克风，捕捉到了这个声音。
【嗯，什么声音，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好象是小动物的叫声！】
【警报，警报，前方高能预警，主播的国宝吸引光环已激活！】
【我的天，这上班第一天，是要把kpi直接拉满的节奏吗？】
【快，主播别吃了，又有新的业绩送上门了！】
陈默的脸都绿了，他现在听到业绩这两个字就生理性反胃。
“没……没什么声音。”
他试图挣扎一下，对着镜头强笑道，“就是山里的鸟叫，很正常，大家不要大惊小怪。”
“唧，唧唧！”
仿佛是为了反驳他，那声音突然变得更清淅、更急促了，而且听方位，似乎是从旁边那片小小的崖壁上载来的。
这下，陈默想装死都不行了，两百多万双眼睛正盯着他呢，他要是敢说听不见，估计直播间的弹幕能直接把他喷到自闭。
“唉……”
陈默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最后半块饼干塞进嘴里，然后站起身。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毁灭了整个动物界，所以这辈子，才会一个个地找上门来，让他赎罪。
他拿起手机，一边警剔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朝那片崖壁走去。
崖壁不高，也就十几米，但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藤蔓，看起来有些徒峭。
陈默绕过几丛半人高的灌木，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来源，他猛地停住了脚步，瞳孔瞬间放大。
只见在离地约莫五六迈克尔的一处凸起岩石上，一个浑身长着金灿灿毛发的小家伙，正用两条骼膊死死地抱着一根悬垂下来的藤蔓，整个身体都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它的一条腿，似乎是被卡在了岩石的缝隙里，怎么也拔不出来，阵阵山风吹过，小家伙的身体随风摆动，看起来惊险万分，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那是一张酷似人类的、蓝色的小脸，一个高高翘起的鼻子，和一身如黄金般璀灿华丽的毛发。
金丝猴，而且，是一只还没成年的金丝猴幼崽，其珍稀程度，丝毫不亚于昨天那只大熊猫！
陈默的手机镜头，稳稳地将这一幕，呈现在了所有观众面前，直播间里，所有的调侃和玩笑，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惊呼和担忧。
【我的天，是金丝猴！】
【它被困住了，好危险啊！】
【这掉下来不得摔死啊，怎么办怎么办？】
【主播，快，快想办法救救它！】
陈默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五六米的高度，下面虽然不是水泥地，但也是凹凸不平的乱石和土地，这么小的幼崽掉下来，绝对是九死一生！
可那崖壁又湿又滑，徒手爬上去，根本不可能！
他看了看被困在半空中，吓得瑟瑟发抖、不断发出哀鸣的金丝猴幼崽，又看了看自己那已经因为震惊而突破了三百万在线人数的手机屏幕。
最后，他抬头看了看天。
“老天爷……”
陈默对着直播间，发自内心地、绝望地喃喃自语道：“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