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轻轻推了过去。
“大人多虑了，兵者，国之大事，吾岂敢染指？吾所求不多，只有两点。”
“第一，商会出钱，自然不希望这些钱被底下的胥吏层层盘剥，最后落不到实处，白白浪费了吾的心意。所以，吾希望能推荐一人进入县廷户房，担任书佐一职。”
“书佐？”高成愣了一下。
在秦朝县制中，书佐只是个协助抄写、算帐的小吏，连正式的流内官都不是。
甚至很多时候是由民间征辟的临时工，属于斗食小吏。
“不知赵公子推荐何人？”高成来了兴趣。
“那是吾的未过门的妻子，吕雉。”赵启淡淡说道。
“岳父新丧，雉儿悲痛欲绝，整日以泪洗面。吾想让她出来做点事，分分心，也就当是为亡父积德行善了。她自幼聪慧，精通算术，只负责核对商会这笔捐赠资金的流向和明细，绝不干涉县廷其他政务。”
听闻此言，高成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一个女人？还是个在出嫁之日刚死了爹的女人？
让她进户房当个不入流的书佐，既没有行政权，又没有执法权，仅仅是看着那笔赵家出的捐款！
这在秦法里虽然没有先例，但可以用征辟民间通晓算术者协助的名义糊弄过去，并不违规。
并且，对自己手中的内核权力没有半点影响。
“这第二点嘛……”赵启指了指门外，“商会以后在沛县的货物进出，还望大人给个通关便利，免去那些繁琐的盘查，毕竟时间就是金钱。”
高成笑了，笑得有些轻篾。
他以为赵启真的是为了做生意方便，才下这么大的血本。
商贾嘛，终究是逐利的，这就是所谓的花钱买平安。
只要不动他的官职，不动他的兵权，这点小事算什么？
“哈哈……”
高成站起身，绕过案几，亲热地握住赵启的手，仿佛之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赵老弟啊，你哪里是商贾？你分明是吾的左膀右臂，是大秦的义商啊！”
“吕家侄女既然一片孝心，又懂算术，本官岂有不允之理？明日腊祭之后，便让她来户房报到，吾特许她参赞钱粮，专管这笔……那个什么基金！”
赵启也跟着笑了起来，眼底却是一片微不可查的幽寒：“谢高县令成全。”
……
半个时辰后，赵启走出县廷大门。
定级已成，接下来就看吕雉的表演。
马车里，穿着一身干练深色素衣的吕雉掀开车帘，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如何？”
赵启登上马车，随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惟幄的冷峻。
“成了。”
赵启靠在软垫上，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踏入官场的女人，轻声教导道：
“雉儿，记住。明日进了县廷，你不要去争什么虚名，也不要去管什么断案抓贼，更不要和高成发生正面冲突。”
“你只管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钱帐上面。”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县令，还是跑前跑后的胥吏，没有谁是不贪财的。”
“高成以为他握着大印就是握着权力，但他不懂，大印盖下去，若是没有钱粮开道，也不过是张废纸。”
赵启从袖中拿出调用安民基金的凭证，这是高成刚刚给他的印章，轻轻放在吕雉掌心。
“只要你掌握了签字报销权，控制了每一文钱的流向，架空高成，不过是时间问题。”
吕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握住那枚印章。
“公私合营……”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与赵启如出一辙的弧度，“赵郎放心，我会让高县令明白，这免费的午餐，究竟有多烫嘴。”
夜色深沉，马车驶入黑暗。
赵启走后，高成便开始幻想着府库充盈升官发财的美好未来，殊不知这他正不动声色地落入赵启给他准备的圈套里。
腊祭刚过，沛县县衙内还残留着大典后留下的酒气与焚香馀味。
按理说，腊祭之后的几日乃是官吏们最为清闲的时光。
但这户房的偏厅内，此刻却并未有丝毫节日的慵懒，反而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寒意。
吕雉身着一袭素净的深衣，跪坐在堆满竹简的案几后。
她发髻高挽，仅插一支木簪，神情冷淡专注，手中的朱笔悬而未落，目光仔细审视着面前的一卷帐册。
在她对面，县丞张瓒双手笼在袖中，嘴角挂着一丝倚老卖老的轻篾笑意，身后还站着两名腰挂算袋的胥吏。
“吕书佐。”张瓒拖长了调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这几笔帐目，乃是昨日腊祭大典，高县令为了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宴请三老、修缮祭坛的开销，共计一百二十金。”
“高县令说了，从安民基金里支取，你看了半晌，倒是盖章啊。”
吕雉放下朱笔，缓缓合上竹简，竹片碰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淅。
“张大人，这帐，我报不了。”
“报不了？”张瓒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吕雉，你虽是赵公子的未婚妻，但也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
“你不过是个临时征辟的书佐，这钱是赵家捐给县廷的，既然进了县廷的帐，那就是官府的钱，县廷要用，还得看你脸色不成？”
“张大人言重了。”吕雉一脸平静，从案几下抽出一卷崭新的帛书，摊开在张瓒面前。
“这是赵公子设立基金时，与高县令一同拟定的《沛县财务支出规范》。”
吕雉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其中几条，条理清淅，声音不卑不亢：
“凡百金以上支出，需列明细，注明去向；凡宴请招待，需有酒肆掌柜画押，并附陪客名单；凡修缮工程，需有工匠保人签字，并经三人以上核验。”
她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看着张瓒，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张县丞这卷帐册上，只笼统写了修缮祭坛五十金，宴请三老七十金。无明细，无画押，无保人。按照大秦律法，这叫欺隐；按照商会规矩，这叫坏帐。”
“若是妾身此刻盖了章，日后郡守府查下来，这贪墨的罪名，是张大人来扛，还是让妾身这个小小的书佐来顶？”
“你——！”张瓒被噎得一时语塞，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柔弱的闺阁女子，进了这全是男人的官场，竟如此难缠，甚至还搬出了秦律来压他。
这笔钱，实际上是他想趁着腊祭，和几个心腹瓜分了过个肥年，所谓的修缮祭坛，不过是糊了两层泥罢了，哪有什么明细？
“好，好得很！”张瓒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吕书佐讲规矩，那咱们就讲规矩。只是这县廷里的规矩，可不止这几条。”
说完，他一甩大袖，带着两名胥吏扬长而去。
临出门前，他回头冷冷地瞥了吕雉一眼，阴阳怪气道：“既然没钱，那下面的兄弟们也没力气干活了。若是出了乱子，吕书佐可别怪本官没提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