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公站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乌尔罕率领另外两名草原精锐,也不动声色来到事先安排的位置。
三人揣在袖中的手握紧匕首握把,目光始终锁定在屏风上面,凝神警剔。
按照之前的约定,这是撤屏赐福的环节。
只要吕公双手抓住屏风边缘,用力向两侧一拉,就算仪式完成。
然而,他却站在屏风面前,久久没有动手。
此刻的刘季,也从前院来在右侧首位。
“吕公,吉时不可误啊。”刘季声音中带着些戏谑之意,“这满堂宾客,可都在等着开席呢。”
屏风后面,藏有两名墨者。
只要吕文一动手,那两名墨者就会持剑而出,冲向赵启。
只要赵启一死,赵宅的财富,以及那个令他心痒难耐的女人,便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想到这儿,他当即转身大摇大摆朝院中走去,不在厅内停留。
赵启没有去理会刘季,而是看向屏风前的吕文,轻声道:“岳父大人可想好了,这一撤,可就回不了头了!”
吕公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刘季的背影。
紧接着,他又看向站在数步之外的赵启。
那个年轻人正含笑看着他,也是在提醒他。
吕文缓缓长舒一口气,声音带着些许沧桑:“你很聪明,可惜啊,吉时到了。”
此话一出,赵启笑着摇头,心中颇感无奈。
只见吕公转回身,缓缓抬起双手,不过他并没有去抓屏风的边缘,而是平举在胸前,掌心抚摸着屏风那绣着凤凰心脏的位置。
屏风后,那个狭窄的夹层里,一名手持短匕的墨家死士正屏住呼吸,通过绸布上细微的孔洞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他看到了一只手掌贴了上来,那是动手的信号!
死士握紧了匕首,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沧浪!!!”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厅堂内炸响!
吕公那只原本贴在屏风上的左手猛地撤回,右手如闪电般拔出腰间长剑。
没有丝毫尤豫,没有半点迟疑。
那把被他磨了一整夜的锈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地刺入了屏风正中!
“噗嗤!”
利刃穿透丝绸,如同切开一张薄纸。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入肉声和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正对着吕公的那名死士,胸膛瞬间被贯穿,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瘫软下去。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变故再生!
“嘶啦!”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裂口处窜出,是第二名死士!
同伴的死亡并没有让他有丝毫迟疑,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
他没有理会吕公,直接绕过他,手中短匕化作一道毒蛇,直取数步之外的赵启咽喉!
这一下变起肘腋,快得惊人。
赵启瞳孔微缩,藏在大氅下的右手瞬间扣动了短弩的机括。
但距离太近,他需要时间抬手!
“竖子敢尔!!”一声苍老的怒吼炸响。
只见刚身形尚未站稳的吕公,竟不顾重心失衡,快速向侧前方扑了过去。
他来不及挥剑格挡,竟是用自己的肩膀,狠狠地撞向了那名死士!
“噗!”
短匕偏离了原本刺向赵启咽喉的轨迹,却扎进了吕公的左肩。
鲜血飞溅,染红了赵启的视线。
电光火石间,乌尔罕几人取出手中利刃,快速冲出。
寒光闪过,那名死士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体喷洒着热血,摔在赵启脚边。
“岳父!!”赵启惊呼出声,赶紧上前扶住吕公。
“阿父!”
听到动静掀开盖头的吕雉目睹这一切后,发出一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冲向吕文。
鲜血顺着吕公的肩膀流下,瞬间染透了她那件在此前显得无比刺眼的嫁衣,红得令人心悸。
“阿父……为什么……为什么……”吕雉看着身受重伤的父亲,泪水混着脸上的胭脂滚落,狼狈不堪。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个冷血的魔鬼,是为了利益可以牺牲女儿的恶人。
可现在,这个恶人却在用命保护她和她的夫君!
“别过来,我……我没事!”吕公脸色有些惨白。
随后,他看着哭成泪人的吕雉,嘴角挤出一抹温柔的笑容:“雉儿……阿父……没有对不起你……”
“我知道!阿父你别说话!”吕雉流着泪,猛地转头看向庭院内刘季的身影。
那双原本温婉的杏眼中,此刻竟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恨意。
吕文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将手中剑立在脚下,伸手拉过赵启跟吕雉的手叠在一起,对赵启嘱咐道:“贤婿,稚儿就交给你了,等此间事了,我再跟你好好聊聊。”
感受到吕文话语中的诚意,赵启郑重地点头。
他算到了屏风后有刺客,也算到了吕文就是发号施令的关键
但是他却没有算到,吕文竟然会亲自出手替他解决掉屏风的刺客,还给他挡刀!
一瞬间,他脑中诸多信息缠绕在一起,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理清楚。
吕公大口喘着粗气,一身深衣已被鲜血浸透,但他并未倒下,反而借着赵启的搀扶,重新挺直了脊梁。
他转过身,横剑立马,挡在了赵启身前。
那一刻,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寓公,竟如同一尊怒目金刚。
“老匹夫!你疯了?!”
刘季站在正门处,指着吕文,声色厉荏!
他无论如何也没算到这老东西竟然真的敢反水,甚至不惜拿命去替赵启挡刀!
“刘季!”吕公忍着剧痛,怒喝一声,“你别忘了,雉儿……是老夫的骨肉,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女儿!”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她心生贪恋,更不该拿她的性命做局!”
说到此处,吕公须发皆张,手中带血长剑直指刘季:
“今日,这里只有护犊的父亲,谁敢动我女儿女婿分毫,先问问老夫手中这把剑答不答应!”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早已被这一连串变故吓呆的吕雉,此刻听着父亲那悲壮的怒吼,泪水决堤而出。
她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心中那个冷酷无情的父亲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巍峨如山能替她遮风挡雨的身影。
赵启扶着吕公颤斗的手臂,感受着老人指尖传来的冰凉与坚定,眼底深处泛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敬重与杀意。
此刻的吕公,怎么看也不象墨家激进派,更不象巨子信中所说的那样要取自己性命而后快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