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父县,雄鹰商会的大本营。
这座县城与萧瑟肃杀的沛县截然不同。
虽然同样处于大秦律法的管辖之下,但因着雄鹰商会总号坐落于此,商贸之风极盛。
高耸的城墙上,除了身穿玄甲的秦军更卒外,更多的是商会自聘的巡逻队。
他们身着青衣,眼神锐利,虽无军籍,但那一身精悍之气,丝毫不输正规军。
当赵启的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时,原本喧闹的街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往来的商旅、贩夫走卒纷纷退至道路两旁,投来敬畏的目光。
在这里,赵启的话,有时候比县令和秦律还要管用。
“家主,您可算回来了!”
早已得到消息候在府门口的管事,见到赵启落车,连忙迎了上来。
赵启微微颔首,目光环顾四周熟悉的场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张伯呢?”赵启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随手递给一旁的侍女。
“老管家奉家主之命,正在地窖准备。”管事压低声音,躬身回答。
赵启点点头,脚步未停,径直向后院走去。
管事连忙跟上,小声禀报道:“县尉大人听闻家主归来,原本想要出城迎接,但是碍于律法,只得托小的给家主问声好。”
“无妨,让他做好本职事务,不必挂怀这些小事。”赵启淡淡开口。
秦自商鞅变法以来,重农抑商就是其基本国策。
若是大秦官员与商贾相交,就是渎职罪。
单父县的县尉李通,虽说早就被赵启买通,但是碍于大秦律法的存,二人于表面基本上没有交集,很多事都是暗中进行的。
赵启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一处把守森严的假山后。
随着他转动一旁的机关,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门缓缓打开。
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赵启花费巨资修建的冰窖。
在大秦,藏冰是王室和顶级贵族的特权,名为凌阴。
每逢隆冬,便有专门的凌人负责凿冰储藏,以备夏日消暑或祭祀之用。
但赵启这冰窖,除了储藏一些易腐的珍贵食材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用途,那就是停尸。
不是他癖好特殊,而是方便验尸,就比如那位在芒砀山自尽的刺客,早就被他让人连夜加急送到冰窖当中。
一路行至冰窖深处,几盏鲸油长明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照亮此间。
那具从野狼峪运回来的刺客尸体,此刻正躺着一张铺着白布的石台上。
张伯正指挥着两名心腹护卫,往石台四周添加碎冰。
见到赵启进来,张伯连忙挥退左右,只留自己一人在旁伺候。
“家主,这人都在这儿了,身上搜遍了,除了那要把短剑和几枚铜钱,没别的信物。”
赵启没说话,走到一旁的铜盆前洗干净手。
随后,他从石台边上的木盒中,取出一副半透明的手套。
这并非后世的橡胶手套,而是赵启利用羊肠经过特殊工艺反复刮洗、熏蒸、鞣制而成。
虽说比不上橡胶手套,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隔绝尸毒和污秽的上乘装备。
戴上手套,赵启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
刺客面目狰狞可怖,显然死前服下的剧毒令他痛不欲生。
赵启脸上毫无波澜,随手撕开了尸体身上的衣物。
“嚯!”张伯在旁边惊呼一声,“家主,这”
只见那刺客贴身穿着的,竟然是一件做工精良的褐色单衣,衣领处绣着一抹云纹。
在他左胸口的位置,刺着玄鸟青纹!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秦人自诩赢姓之后,视玄鸟为图腾。”
赵启指尖轻轻划过那处纹身,语气平静。
“这刺青针法细腻,入肉三分,看着有些年头了,再加之这句大秦万年的临终遗言,怎么看都是大秦最为隐秘的铁鹰锐士,或者是黑冰台的死士。”
闻言,张伯心里咯噔一下:“家主,要是朝廷真要对咱们动手,那咱们……”
“别急。”赵启打断了张伯的话,“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墨家那么害怕被秦庭清算,怎么可能会跟秦人沆瀣一气。
赵启怀疑,这是墨家激进派的祸水东引之计,想让自己将注意力分散到调查秦庭上去。
只见他抓起尸体的右手,在灯光下仔细端详:“张伯,你看这只手。”
张伯凑近,眯着眼细看:“满手的老茧,是个练家子。”
“是练家子不错,但练的可不是秦军的功夫。”赵启指着尸体虎口和食指的位置,解释道:“大秦军制,正规锐士主修长戈与秦弩。常年手持长戈,老茧应在掌心横纹处;常年扣动强弩悬刀,食指指肚的茧子也会变得厚实。”
说话间,赵启将尸体的手掌摊开,指着其小指外侧和指关节处那层厚厚的硬皮。
“但这人的茧子,主要集中在手掌外沿和指关节突起处。”
“这是长期反手握持短兵,亦或是……”赵启脑海中闪过墨家那些复杂的机关操作杆,“亦或是长期操作某种高强度机关杠杆留下的痕迹。”
“披着秦军的皮,手里练的却是江湖路数。”赵启冷哼一声,放下尸体的手。
紧接着,他从托盘里取出一把精钢打造的镊子和一根银针。
随后捏住尸体的下腭,用力一卸,“咔嚓”一声,下巴脱臼,露出了口腔内部。
在那颗已经破碎的后槽牙位置,还残留着些许黑色的药渣和半截未吞下的蜡丸皮。
赵启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出一点残留物,放在一个白瓷碟中。
随后,他拿出一个小瓷瓶,往药渣上滴了几滴特制的醋精。
因为没有温度计,所以浓度并没有后世那么高,但已经够用。
只见白瓷碟中瞬间冒起一股淡黄色的烟雾,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淡淡的苦杏仁味涌入鼻腔。
“鹤顶红?”张伯下意识捂住鼻子。
“不。”赵启摇了摇头,“秦廷赐死或者是死士常用的毒药,多为鸩酒或提炼的砒霜,讲究的是见血封喉,发作虽快但也要片刻。”
“但这里面混杂了大量的朱砂、硫磺,还有一种断肠草提取物。”
赵启丢下镊子,摘下手套,声音淡漠:
“这种配方,与炼丹术息息相关,在如今的大秦,除了方士,就只有墨家才能配得出这种玩意儿!”
“墨家?!”张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家主,您是说,要杀您的不是朝廷,是……那帮穿草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