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冥冥。
泗水亭那间破旧的公廨内,空气中还弥漫着昨夜宿醉留下的酒气。
刘季披着一件半旧的褐衣,四仰八叉躺在草席上,鼾声如雷。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冷风卷着落叶灌入。
刘季一个激灵惊醒,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佩剑,待看清来人是萧何,才骂骂咧咧地松了口气,揉着要裂开的脑袋坐起身来。
“萧何,你这大清早的叫魂呢?”
“赵启昨夜遇刺了。”
萧何反手关门,开门见山的一句话,瞬间让刘季仅剩的酒意消散。
“什么?!”刘季瞳孔骤缩,“死了没?”
“没死,也没伤着,倒是那几个刺客,跑了。”萧何找了个破蒲团坐下,眉头紧锁。
刘季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萧何,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曹参或者是樊哙他们气不过,背着我干的?”
这事儿要是真是自己人干的,那麻烦可就大了。
赵启不仅有钱,身边那些护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一旦结成死仇,他们所有的布局跟计划都将被打乱。
“我第一时间就去问过了。”萧何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樊哙昨晚又去别处喝酒,烂醉如泥,还是被人抬回去的;曹参那边我也核实过,当值的兄弟都能作证,他没离开过县衙大牢半步。”
“不是咱们的人……”刘季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破旧的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就奇了怪了。”
“在这沛县地界,除了咱们,还有谁有这胆子和能耐,敢动这位过江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不解。
若是沛县还潜伏着一股他们不知道的势力,那此前的很多计划,恐怕都要重新考量了。
沉默良久,刘季深吸一口气:“萧何,你现在代表县衙去一趟赵宅。”
“去探探他的口风,顺便让他多备一些物资,想法子敲诈他一笔。”
萧何尤豫片刻:“不好吧,他已经起疑心了。”
对此,刘季不以为意:“他不起疑心我还不让他准备呢,这些东西能让他找机会调查你,他自然会答应去办。”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得让他离开沛县才行。”
闻言,萧何象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好,我知道了。”
说完起身整了整衣冠,推门离开。
“对了,他走之前宰他一笔。”刘季对着门外大声喊道。
……
赵宅,偏厅。
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赵启端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神色平静。
萧何坐在下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愧疚。
“赵君,萧某听闻昨夜贵府遭遇歹人袭击,特代表沛县父老前来探望,实在是沛县治安不靖,让赵君受惊了。”
赵启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叶,抿了一口,淡笑道:“萧功曹言重了,不过是几个不开眼的蟊贼,想趁火打劫罢了,已经被家仆打发了,不值一提。”
“可有发现什么线索?”萧何追问。
赵启思虑片刻,摇头否定:“现场一片狼借,谁有心思在那继续待着,再说了遇到这种事,赶紧回家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赵启刻意隐瞒了那枚残片的事情,此刻在他心里,感觉萧何就是来打探消息的。
见赵启这般轻描淡写,且只字不提刺客的特征与线索,萧何的心不由得更沉了几分。
这种把事儿烂在肚子里的隐忍,才是最可怕的。
“赵君无恙便好。”萧何不再纠结此事,转而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其实今日前来,除探望外,还有一事相求。”
“哦?”赵启放下茶盏,“萧功曹但说无妨。”
“还是那雪花盐的事。”萧何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近日上面查得紧,说是要储备军资。赵君上次那两千斤虽然不少,但对于整个郡县来说,还是杯水车薪啊。不知赵君能否……”
赵启闻言,心中冷笑。
储备军资?
这沛县又无战事,哪里需要储备如此精细的雪花盐?
无非是借口罢了。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为难的样子:“萧功曹,在下之前也说了,这雪花盐……”
不等赵启拒绝,萧何忽然站起身,对着周围伺候的下人挥了挥手。
赵启目光微闪,冲张伯点了点头,张伯立刻带着下人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萧何这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帛书,双手递到赵启面前,压低声音道:“赵君,雪花盐只是说辞,赵君能否动用商队的关系,从关外帮忙弄一些这些东西回来?”
赵启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硫磺、硝石、生铁、碳……
这些东西分开看,或许只是些平常事物。
但作为一个现代灵魂,赵启再清楚不过,这分明是制造黑火药的原材料!
赵启的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下。
难道萧何或者其背后的人,已经掌握了火药的雏形?
不过转念一想,可能性不大,黑火药只有他自己鼓捣了些出来,一直隐藏得很好。
萧何需要碳,或许只是用于生铁脱碳退火罢了。
秦对铜铁的管控程度,不亚于现代对枪支的管控。
市面上,基本上买不到铜。
至于铁,由于是新兴事物,所以在某些黑市还有流动。
但只要被抓到,都是重罪。
萧何一看就没少做这些买卖,难怪小小一个沛县,竟有那么多持有武器的人。
同时这也更加印证赵启心中的猜想,那就是萧何将那些雪花盐送去芒砀山,定然是在谋划着名什么。
同时他心中又有一个新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萧何会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来找自己?
如果是历史错了,他们现在就在谋划起义的事,那时间对不上。
祖龙不死,天下不分,这是傻子都明白的道理,他们也不可能会算出祖龙马上陨落。
既然如此,芒砀山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除此之外,那就是其他目的,又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赵启合上帛书,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萧功曹,这些东西,都是禁物啊,若是私自贩运,按秦律可是要掉脑袋的!”
“大人这是要将赵某往火坑里推吗?”
萧何见状,连忙起身长揖到地,言辞恳切:“赵君息怒,萧某绝无此意!”
“都是郡守下令筹备,绝非用于他途,萧某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牵连到赵君!”
“郡守下令?”赵启心中嗤笑。
这种鬼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郡守真的需要这些东西,自会向朝廷申请。
萧何,今天的智商好象不在线。
但赵启转念一想,之前查到那批雪花盐流向了芒砀山,如今萧何又急需这么多战略物资。
这两者之间,必然有着某种紧密的联系。
如果不答应,这条线索可能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