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班回家,发现蓝牙音箱自动播放起已故邻居最爱的爵士乐。
我吓得拔掉电源,音乐却仍在继续。
手机突然亮起,显示:“声音不是来自音箱。”
“是你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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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写字楼十七层的灯光灭得只剩我头顶这一盏。电脑屏幕的光惨白地打在脸上,眼球干涩发胀,像是被砂纸磨过。最后一个标点敲下,保存,发送。闭合笔记本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几乎带着回音。
关灯,锁门,走进空无一人的长廊。感应灯随着脚步声迟钝地亮起,又在身后迅速熄灭,只留下前方一小圈被黑暗包裹的光晕,引着我走向电梯。金属门映出模糊扭曲的人影,脸色青白,眼窝深陷。电梯下降时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搅。
走出大楼,初秋的夜风立刻灌满了单薄的外套,冷得人一哆嗦。城市睡了,只剩下路灯和零星的车灯划破黑暗。我住的地方离公司三站地铁,这个点,连地铁都停了。手机软件叫车,排队二十七位。算了,走回去吧,四十分钟,吹吹冷风也许能把脑子里那团浆糊吹散些。
街道寂静得过分,自己的脚步声听起来都陌生,啪嗒,啪嗒,响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偶尔被远处重型卡车碾过路面的闷响打断。路过那家总是开到很晚的便利店,灯还亮着,店员靠在收银台后打盹,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我没有停留,胃是空的,但更深处是一种饱胀的疲乏,对食物提不起兴趣。
拐进熟悉的小区大门,保安亭窗户黑着,老张大概又在里间睡熟了。几栋居民楼矗立在昏暗的光线里,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暖黄或惨白的光,属于同样被生活啃噬着睡眠的人。
我住三单元,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声控灯时灵时不灵,今晚还算给面子,脚步落下,一层层暖黄的光晕逐次亮起,照亮灰尘漂浮的轨迹和墙壁上幼稚的涂鸦。爬到四楼,灯坏了,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我摸着冰冷的铁质扶手,数着台阶,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空旷的回响。
终于到了六楼。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轻响。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旧书籍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随手按亮客厅顶灯,光线刺眼。甩掉鞋子,公文包扔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只想快点洗漱,把自己扔到床上。经过客厅角落时,眼角余光瞥见那个落灰的蓝牙音箱——圆柱形,黑色金属网罩,是去年生日时同事凑份子送的礼物,音质不错,但用得少,后来不知怎么哑了,就一直扔在那儿。
就在我即将移开视线时,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的光,在音箱侧面倏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脚步顿住,皱了皱眉。看错了?眼花了?加班加出幻觉了。
没等细想,声音就来了。
不是突然炸响,而是极其细微地,丝滑地,渗进了这片寂静里。起初只是一段沙沙的底噪,类似老式唱片机针头搭上唱片前的空白噪音,低沉,持续。然后,一个慵懒的、略带沙哑的萨克斯音符,像一滴浓稠的蜂蜜,从看不见的某个点滴落,在空气中缓缓化开。
是爵士乐。慢板,带着蓝调特有的忧郁和一点点漫不经心的挑逗。钢琴键零星点缀,贝司低沉地拨弄着节奏,鼓刷轻扫镲片,沙沙作响。
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又猛地冲向头顶,耳膜嗡嗡作响。这曲子太熟悉了。不是因为旋律本身,而是因为它曾经日夜不停地、顽固地从隔壁601的门缝里钻出来,渗透墙壁,填满我这边的每一个角落。
是那个姓陈的邻居,陈伯年。一个独居的怪老头,瘦高,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旧书和淡淡药味的混合气息。他沉默寡言,见面只是略一点头。他的生活似乎只有两件事:侍弄阳台上那些过分茂盛、甚至有些阴森的植物,以及,播放爵士乐。尤其是这首,他说过,是《ir的。
一个月前,他死了。悄无声息。直到几天后,楼道里开始弥漫出异味,才被人发现。说是突发心脏病,倒在音响旁边,音乐还响着。物业和警察来过,处理了后续。那房子空了,门一直锁着。
可现在,这首《isty》又响了。就在我的客厅里。
我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那个蓝牙音箱。它静默地蹲在角落的阴影里,黑色网罩在顶灯光线下泛着哑光,没有任何指示灯亮起,没有任何运作的迹象。可音乐确确实实在流淌,音量不大,却无比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道。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的幻觉。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音乐还在。萨克斯正吹到一段缠绵的滑音。
冷汗瞬间爬满了脊背。我冲过去,手指因为恐惧和急切有些发抖,摸索到音箱后面的电源线。线是插在墙插上的。我捏住那个冰凉的三相插头,用力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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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插头脱离插座的声音很轻微。
音乐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降临,甚至比之前更加厚重,压迫着鼓膜。我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握着插头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停了。果然是音箱的问题?接触不良?还是什么诡异的电子故障?
我盯着那个黑色的哑光柱体,它此刻看起来无辜而又死气沉沉。
然而,就在我这口气还没喘匀的时候——
那慵懒的、沙哑的萨克斯,毫无征兆地,再次响了起来。还是那个调子,还是《isty》,甚至接着刚才中断的那个滑音,完美地衔接了下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只是唱片机换了一面。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憋在喉咙里,我踉跄着后退,小腿撞到茶几边缘,一阵钝痛。插头还攥在我手里,冰冷的塑料棱角硌着掌心。电源线另一头,空空荡荡地垂落在地板上。
音箱没有通电。它根本就没有通电!
那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猛地环顾四周。客厅不大,陈设简单——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声音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凝聚在音箱附近的那片空气里。它不像从墙壁另一边传来(601是另一边),也不像从窗外飘入。它就在这个房间内部,悬浮着,流淌着。
是手机?我手忙脚乱地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屏幕漆黑。拇指按上指纹识别区域,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干净,只有时间和日期,没有任何播放器的通知,也没有未接来电或信息。
我抖着手指解锁,迅速点开音乐app,播放历史空白;点开视频软件,没有后台播放;检查所有可能发声的应用程序,一切正常。手机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呼吸声粗重地响在屏幕微光里。
可那该死的《isty》还在继续!钢琴加入,弹奏着轻巧而复杂的和弦,贝司的 walkg bass 线稳稳地踱着步。
不是手机。那是什么?电脑?我扑到沙发边,打开刚刚带回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需要密码。我快速输入,进入桌面。没有播放任何音频文件,任务管理器里也没有异常进程。我甚至查看了后台服务和网络连接,一切如常。
我合上电脑,心脏沉到了冰窖底。声音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减弱或中断的迹象。它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我,渗透进来。
见鬼了真的见鬼了。
我冲进厨房,拿起一把沉重的剁骨刀,又冲回客厅,徒劳地挥舞了一下,对着空气低吼:“谁?!出来!装神弄鬼算什么!”
音乐毫无反应,依旧不疾不徐地演奏着,萨克斯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般的悠扬。
我像个困兽,在客厅里转圈,耳朵极力捕捉声音的来源。靠近音箱时,似乎响一点;走到阳台门口,又似乎弱一些。但始终无法精确定位。它好像不是从一个点发出的,而是从这个空间本身“生长”出来的。
对了,隔音?是隔壁?还是楼上楼下?虽然陈伯年死了,但会不会是新搬来的邻居也喜欢这首曲子?巧合?一个荒诞的念头升起,却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我跌跌撞撞扑到门边,猛地拉开门,冲进楼道。
声控灯应声亮起。楼道里一片死寂。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601的门紧闭着,门把手上落着灰,门缝里没有光线,也没有任何声音漏出。楼上楼下也毫无动静。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可当我退回屋里,关上门的刹那,《isty》那缠绵悱恻的旋律,立刻重新拥抱了我,音量都没有丝毫变化。它只存在于我这间屋子。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脚边。恐惧不再仅仅是汗毛倒竖,而是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冰冷的重量,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呼吸困难。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客厅中央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却持续播放着死亡乐曲的空气。
就在这时,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不是来电或消息的提示光,而是整个屏幕,以一种稳定的、有些刺眼的白色亮度,缓缓亮起。
我盯着它,忘记了动作。
屏幕从纯粹的白色,渐渐浮现出字迹。黑色的,标准的系统字体,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敲打出来:
“声音。”
停顿了一下。
“不是来自音箱。”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逆流。
屏幕上,最后一行字迹,清晰地、残酷地显现:
“是你脑子里。”
时间,或者说我对时间的感知,在那一行字完整浮现的瞬间,彻底碎裂、停滞了。客厅顶灯的光线似乎变成了某种粘稠的凝胶,缓慢地流动,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凝固成一条条灰白的轨迹。那该死的《isty》还在演奏,萨克斯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金属丝,一圈一圈缠绕上我的颅骨,越收越紧,试图勒进灰质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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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
屏幕的白光刺得眼球生疼,可那几行黑字却像烧红的烙铁,更烫地印在视网膜上,然后一路烫进更深的地方。
“不是音箱”
“是你脑子里”
怎么可能?
我猛地抬手,不是去拿手机,而是用力捂住了双耳。手指冰凉,死死压住耳廓,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隔绝!隔绝掉它!
没有用。
音乐毫发无损,甚至更加清晰了。它就在那儿,在我的头颅内部回荡,贝司的拨弦震动着我后槽牙的根部,鼓刷的沙沙声摩擦着听觉神经,萨克斯的旋律蜿蜒爬行,钻进每一个脑回沟的缝隙。捂耳朵这个动作,此刻显得如此愚蠢,如此徒劳,就像试图用手掌挡住一场从内部爆发的洪水。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我的脑子。是我的脑子在“播放”这首曲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底层、更彻底的东西——崩塌。对世界的基本认知,对自我感官真实性的信任,在这一刻轰然垮塌。如果连听到什么都不能相信,那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看到的?摸到的?想到的?
“啊呃”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嗬嗬声,像是漏气的风箱。我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它们抖得厉害,不受控制。视线重新落到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还在,冷酷地亮着,像一份来自未知之处的诊断书,宣判我精神感官的死刑。
不是我打开的。手机甚至没有解锁。谁?是什么东西?
我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触感冰凉。拇指胡乱滑动,试图解锁,指纹识别却连续失败。密码!对,密码!我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试了两次才成功进入主界面。
什么都没有。没有新消息,没有奇怪的app,没有后台运行的程序。那几行字,连同那片刺眼的白光背景,在我解锁的瞬间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手机恢复正常,壁纸是我去年旅行时拍的一片海,平静的,蔚蓝的,此刻看起来虚假得可笑。
我疯了一样点开备忘录,空白;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停在昨天;点开系统日志,一切正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几行字就像一场针对我个人的、精准投放的幻觉。
可《isty》不是幻觉。它还在。顽固地,优雅地,充满我整个意识空间。
我抱着头,蜷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薄薄的居家裤传来寒意,但我感觉不到,皮肤下的血液似乎在沸腾,又似乎在冻结。脑子里那该死的音乐成了唯一的、巨大的存在,挤压掉所有其他思绪。我试图去想工作,想明天要交的报告,想早上地铁会不会拥挤,可那些念头刚一冒头,就被萨克斯的音符绞得粉碎。
我尝试对抗它。在心里大声唱歌,唱我能想到的任何旋律,跑调地吼着流行歌的副歌。没用。我自己的“歌声”虚弱得像蚊子叫,瞬间被《isty》庞大而精致的音浪淹没。我试图集中精力回忆一段复杂的代码,默念圆周率,但数字很快就被钢琴的切分音和贝司的节奏搅乱、拆解,变得毫无意义。
这音乐有自己的意志。它不只是在播放,它在侵占。它在用那些复杂而充满情感的和弦,涂抹我思维的原色,用节奏绑架我的内在节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时间感完全混乱了。我瘫在地上,精疲力尽,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最初的剧烈恐惧稍微退潮了一些,留下的是更深的、骨髓里渗出来的寒冷和一种无力的虚脱。
不行。不能这样。我得做点什么。
我撑着茶几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发软,头晕目眩。视线扫过那个依然沉默的黑色音箱。不是它。但或许或许断开所有可能的连接?消灭一切物理上的声源,才能证明证明那东西真的在我脑子里?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我走到电视柜前,拔掉了电视机和机顶盒的电源。我检查了路由器,重启,然后再次拔掉。我甚至跑到墙角,找到了入户光纤的那个白色小盒子,摸索着,用力抠开了那个小小的塑料盖板——里面是脆弱的光纤接头。我盯着那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玻璃丝,手指悬在空中,剧烈颤抖。拔掉它,就彻底断网了。工作怎么办?联系外界怎么办?
最终,我没有拔。只是狠狠地、徒劳地拍上了盖板。
回到客厅中央,像个疯子一样侧耳倾听。没有任何变化。《isty》依旧。甚至,当我放弃对抗,稍微平静一点去“听”的时候,我惊恐地发现,我能分辨出更多细节了。不只是旋律和乐器,我仿佛能“听”到唱片本身的细微底噪,能“听”到演奏者某个轻微的呼吸换气声,能“听”到录音棚里极其细微的空间回响。
这绝不是普通的记忆回响。记忆是模糊的,褪色的。而这个,太清晰,太完整,太鲜活。就像有人把一张母带,直接塞进了我的听觉皮层,按下了循环播放。
,!
而且,它似乎在适应我?或者说,在与我互动?当我极度烦躁时,它的节奏会稍微加快,萨克斯的吹奏会带上一点尖锐;当我陷入绝望的平静时,它又会放缓,变得越发缠绵哀伤。像一个冷酷的观察者,用声音为我此刻的情绪配乐。
这个发现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我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拼命扑打自己的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两眼赤红,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毙者。
“醒过来,”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嘶哑地低语,声音干涩难听,“这他妈的只是个噩梦,醒过来!”
我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
镜子里的影像依旧。脑子里的音乐依旧。
不是梦。
我跌跌撞撞回到客厅,颓然倒在沙发上。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精神却绷紧到极致,如同随时会断裂的琴弦。耳朵(或者说,我的大脑)自动聚焦在那音乐上,无法逃离。我开始注意到之前忽略的东西——不仅仅是《isty》。在某一遍循环结束,下一遍开始前那极其短暂的间隙里,似乎有别的声响。非常轻微,被主旋律掩盖着。像是微弱的咳嗽声?衣料摩擦声?甚至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满足般的叹息?
是陈伯年吗?是他在听这首曲子时的声音?被一起录了下来,刻进了我的脑子?
这个联想让我浑身汗毛又一次倒竖。我捂住脸,指甲深深掐进额头的皮肤,试图用疼痛来覆盖那无孔不入的旋律。但疼痛是局部的,音乐却是全局的。
我该怎么办?打电话求助?打给谁?警察?我说什么?“喂,110吗?我脑子里自动播放爵士乐,是我死去的邻居最爱的那首,手机还自己亮起来告诉我声音来自我脑子里”?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报假警的混蛋。打给朋友?凌晨三点多,把他们吵醒,听我语无伦次地描述这种超自然现象?他们大概会建议我好好睡一觉,或者去看医生。
医生对,医生。精神科。也许我真的疯了。出现严重的幻听。压力过大,劳累过度,引发了精神障碍。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比鬼魂、比脑子里被植入音乐更符合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这个念头竟然带来一丝畸形的安慰。如果是病了,至少有的治,有药可吃,有医生可看。
但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呢?也是幻觉的一部分?如此具象、交互的幻觉?
还有,为什么是这首曲子?为什么是陈伯年?
我和他几乎没有交集。点头之交。除了被他日夜播放的音乐骚扰得心烦,除了偶尔在楼道碰面时闻到他身上那股旧书和药味混合的古怪气息,我对他一无所知。我没有得罪过他,没有深交,甚至在他死后,我除了觉得清净了些,并没有太多感触。他的死,对我来说,就像报纸上看到的一条陌生社会新闻。
为什么找上我?
音乐又循环到那段标志性的萨克斯华彩。这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那旋律并非只是“播放”,它似乎在勾勒什么,描绘什么。像一只无形的手,用声音的线条,在我漆黑的意识背景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瘦高的,微微佝偻的,穿着旧衬衫的轮廓。
它站在那儿,就在我意识的边缘,背对着我,似乎在专注地倾听这首《isty》。
然后,那个轮廓,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没有面目,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但我“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感知。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旧书尘埃和枯萎植物气息的“存在感”,顺着音乐的旋律,流淌过来。
“你”
“也听到了”
“我的”
“歌。”
“砰!”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后脑勺重重撞在沙发坚硬的木制扶手上,眼前金星乱冒。但那撞击的钝痛,远不及意识深处那冰冷“声音”带来的惊悚万分之一。
不是听到,是“感知”到。那信息直接浮现,如同音乐一样,并非通过耳膜,而是径直在我思维的底片上显影。冰冷,滑腻,带着陈年积灰和某种植物根茎腐烂的气息,每个“词”都像生锈的刀片,刮擦着神经末梢。
轮廓转头的动作,缓慢得像地壳运动,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非人的质感。没有眼睛,没有五官,那片模糊的黑暗却比任何凝视都更具穿透力,死死地“钉”在我意识的方向。音乐,《isty》,此刻不再是背景,更像是那轮廓的延伸,它的血液,它的呼吸,它用来触摸和缠绕我的冰冷触须。
“你也听到了我的歌。”
最后一个“歌”字,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的拖曳感,仿佛品味着这个词,也品味着我的恐惧。
“滚出去!”我嘶吼出声,声音劈裂,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空洞。我双手抱住头,手指狠狠揪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想把那侵入的东西从颅骨里物理地挖出去。“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陈伯年!是你吗?!你已经死了!死了就滚远点!”
,!
没有回应。那个轮廓依旧“站”在意识的边缘,模糊,沉默,只有《isty》的旋律依旧流淌,比之前更加绵密,更加粘稠,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浸透了冰冷的恶意,缠绕上来,勒紧。
不是错觉。不是幻听。是某种东西。某种来自陈伯年,或者与他死亡紧密相关的东西,抓住了我。它不满足于仅仅让我“听”到音乐,它开始“说话”,开始显现。
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尖锐的愤怒猛地窜起,烧灼着胃壁。凭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一个加班到凌晨、想回家睡觉的倒霉蛋!凭什么要被一个死人的执念缠上?去他妈的爵士乐!去他妈的陈伯年!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眩晕踉跄了一下,扶住茶几才稳住。目光凶狠地扫过客厅。砸了!把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全砸了!虽然知道根源在脑子里,但摧毁这些物理的物件,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宣泄,一种对“正常世界”规则的绝望扞卫。
我冲到书架前,抓起一本厚重的硬壳辞典,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个依旧静默蹲在角落的黑色蓝牙音箱!
“哐——啪嚓!”
金属网罩凹陷下去,塑料外壳碎裂,里面的元件裸露出来,扭曲断裂。碎片飞溅,一小块塑料崩到我脸上,划出一道火辣辣的细痕。音箱歪倒在地,彻底成了一堆破烂。
音乐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是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了。
死寂。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猛地降临,反而让我耳朵里嗡地一声,产生了尖锐的耳鸣。我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辞典,站在一片狼藉中,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停了?就这么停了?砸了音箱,就停了?
荒谬的希望,混合着未褪的愤怒和残存的恐惧,让我一时僵在原地。结束了?那个轮廓呢?也消失了?
我小心翼翼地,在意识里“感受”。那片之前被音乐和轮廓占据的区域,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混乱的思绪和剧烈的心跳余韵。没有旋律,没有冰冷的低语,没有模糊的身影。
真的结束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倒,连忙撑住书架。汗水已经湿透了全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脸上被碎片划伤的地方,细微的刺痛传来,反而带来一丝真实感。
我慢慢放下辞典,走到那堆音箱残骸旁,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它死了,彻底死了。我蹲下来,看着那些断裂的电线和破碎的电路板,一种虚脱般的疲惫涌上来,淹没了刚才的狂怒。
也许真的是某种诡异的电磁现象?残留的意念场?和这个破音箱产生了共振?现在音箱毁了,联系就切断了?科学,或许还能解释一部分?
我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得收拾一下。然后,洗个澡,想办法睡一觉。明天,一定要请假去看医生。精神科,神经内科,都去。彻底检查。
我走向卫生间,想先洗把脸,看看脸上的伤口。经过客厅中央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沙发旁边的地面上,我的手机屏幕,又微弱地亮了一下。
我猛地顿住脚步,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朝上。没有完全亮起,只是屏幕边缘泛起一圈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晕,呼吸般明灭了一次,然后彻底熄灭,恢复漆黑。
是我看错了?又是幻觉?光线反射?
我死死盯着那漆黑的屏幕,不敢靠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它再没有任何动静。
最终还是慢慢挪过去,捡起了手机。机身冰凉。按亮屏幕,锁屏界面,一切正常。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解锁,检查,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幽蓝光晕,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我刚稍微放松一点的神经里。
我把手机远远扔到沙发的另一头,仿佛它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然后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庞。冰冷的水流刺激着皮肤,也刺激着脸上的伤口,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比刚才更加憔悴,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深深的疲惫。脸上的划痕很细,渗出了一点血丝,已经凝固了。
我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刻意不去看沙发那边,也不去看音箱的残骸。径直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甚至下意识地想找东西把门抵住,随即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一阵荒谬和悲哀。
卧室里更暗,只有窗外远处建筑物的零星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我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拉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敏感地警戒着任何细微的声响,任何光线的变化。
我竖着耳朵倾听。
一片寂静。楼道里没有声音,隔壁没有声音,楼上楼下也没有声音。我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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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音乐。
没有冰冷的低语。
什么都没有。
绷紧的神经,在确认了这份寂静后,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砸毁音箱似乎真的起了作用。也许真的结束了。那恐怖的几十分钟,就像一个逼真到极致的噩梦。
睡意,混合着巨大的身心消耗后的虚脱,终于开始上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开始模糊,沉入黑暗的边缘。
就在我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滑入睡眠深渊的前一刹那——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从我枕着的枕头下方传来。
不是声音。是一种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
嗡嗡嗡
间隔均匀,微弱,但持续不断。
是我的手机。扔在客厅沙发上的手机。它在震动。
不是来电震动那种急促连续的模式,而是更缓慢,更稳定,像某种心跳,或者像秒针走动的节奏。
嗡嗡嗡
隔着卧室的门,隔着一段距离,那震动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但在绝对的寂静和高度敏感的状态下,我却“感觉”得清清楚楚。它不在我的耳朵里,它直接敲打在我的枕骨上,顺着床架和床垫传来,微弱,却执拗。
不是我的幻觉。它真的在震动。
可是,谁会在凌晨四点多,用这种模式拨打我的电话?或者,那根本就不是来电?
我猛地睁开眼,睡意荡然无存。黑暗中,我瞪着天花板,全身僵硬,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嗡嗡嗡
那震动,慢条斯理地,持续着。
像一个邀请。
像一个倒计时。
像在耐心地,等待我自己走过去,拿起它。
我躺在冰冷的黑暗里,被子下的身体僵硬如铁,只有心脏在空洞的胸腔里沉重地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试图与那从客厅传来的、幽灵般的震动节奏抗衡,却总被无情地压过、吞没。
嗡嗡嗡
稳定。单调。充满非人感的耐心。
这不是来电。没有哪个活人会用这种频率拨打手机。这更像是一种信号。一种从冰冷无机质屏幕另一端,或者从我无法理解的维度传来的,确认连接的信号。
“声音不是来自音箱。”
“是你脑子里。”
那几行黑字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带着屏幕冷光的质感。然后,是那个在意识边缘缓慢转头的模糊轮廓,是那直接注入思维的、带着腐朽气息的低语。
“你也听到了我的歌。”
砸毁音箱并没有结束一切。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从无处不在的音乐侵染,变成了更隐蔽、更具指向性的召唤。
我该怎么办?
继续躺着,假装听不到?用枕头死死捂住头,隔绝那细微却顽固的震动?它似乎并不强求,只是在那里,持续地发出邀请,仿佛有无尽的时间可以等待。等待我的恐惧发酵,等待我的理智被这缓慢的凌迟切割殆尽,最终自己走向它。
或者过去?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让我胃部痉挛,喉头发紧。过去做什么?拿起那个正在以异常方式震动的手机?然后呢?它会亮起来吗?会再次浮现出字句吗?会传出陈伯年的声音吗?还是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可如果不过去呢?就这样僵持到天亮?天亮之后呢?那震动会停止吗?它会就此消失吗?我敢在它持续不断的情况下,走出这间卧室,走出这个家门,去面对外面的世界吗?我现在的状态,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脸上带着新鲜伤痕,走到街上,任何人都会把我当成疯子。
而且,如果它不消失呢?如果它一直这样,白天,黑夜,无休无止?我难道要永远被困在这间屋子里,与一个死人的执念隔门对峙?
愤怒的火苗,在冰冷的恐惧废墟下,又微弱地窜动了一下。凭什么我要受这种折磨?我要弄清楚!哪怕是鬼,是怪,也要面对面弄个明白!砸了音箱不行,那我就砸了手机!把一切都砸烂!
但这愤怒虚弱得可怜,瞬间就被更庞大的、对未知的恐惧淹没了。砸了手机之后呢?如果它还在?如果它以更无法预料的方式显现?
嗡嗡嗡
震动还在继续。像一颗植入我房屋心脏的异形起搏器,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着。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除了那可憎的震动)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我尝试数数,但数字很快就被那稳定的震动节奏打乱。我尝试回想工作上的细节,记忆却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所有思绪的尽头,都指向客厅,指向沙发上那个正在发出异常震动的黑色长方形物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变化,深沉的墨黑边缘,透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灰蓝。快凌晨了。
那震动,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就是干脆利落地,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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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绝对寂静,反而像一声巨响,震得我耳膜发胀。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绷得更紧,听觉被调动到极致,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后续动静。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
结束了?这次真的结束了?它放弃了?因为我不回应?
我不敢动,依旧僵硬地躺着,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客厅的景象。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任何异常。
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的疲惫和这突如其来的“安宁”双重作用下,开始出现裂痕。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混着残存的恐惧和后怕,席卷而来。我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酸痛麻木。
也许真的过去了。像潮水,来了,又退了。
我极其缓慢地,试着动了动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然后,一点点侧过身,面向窗户。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缕灰蓝色,似乎确实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天,真的要亮了。
黎明的到来,象征着正常的、属于活人的世界即将回归。这给了我一点点可怜的勇气。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身体依旧沉重,但那种被钉死在床上的僵硬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要不要出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像一根细小的钩子,勾着我的好奇心,还有一丝不肯罢休的、想要确认“安全”的迫切。如果一切都结束了,我需要确认。我需要看到被砸烂的音箱,看到安静躺在沙发上的手机,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那个恐怖的夜晚留下的唯一痕迹,只是地上的一堆塑料和电路板碎片。
而且,我需要喝水。喉咙干得冒烟。
我挣扎着,一点一点坐起身。被子滑落,凌晨的空气带着寒意,让我打了个哆嗦。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触感真实。我扶着床沿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能站稳。
走到卧室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金属的质感透过皮肤传来。我停下,再次侧耳倾听。
一片死寂。连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都没有。
我咬了咬牙,拧动门把,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客厅里没有开灯,但借着从阳台窗户透进来的、城市黎明前浑浊的天光,能勉强看清轮廓。家具静静地待在原地,仿佛昨晚的一切躁动都未曾发生。我的目光首先投向角落——那堆音箱残骸还在,黑乎乎的一团,像是某种不祥的排泄物。
然后,视线移向沙发。
手机不在我扔掉它的那个位置。它躺在沙发正中央的坐垫上,屏幕朝下。安静地,寻常地,就像任何一个早晨,我随手把它放在那里一样。
但它不应该在那里。我清楚地记得,我是把它朝沙发的另一头,用力扔过去的。它甚至可能掉到了地上。
谁把它挪到了中间?
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刚刚恢复的一点暖意。我握着门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是它自己“动”的?在停止震动之后?
我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物体,它此刻静默无声,却比发出任何声响都更令人毛骨悚然。我不敢过去。一步也不敢。
就在这时——
“叮咚。”
清脆、响亮、充满生活气息的门铃声,骤然划破了客厅的寂静。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心脏狂跳着撞向喉咙口。
门铃?这个时候?凌晨五点多?
谁?
我猛地扭头,看向厚重的入户门。猫眼外面,会是
“叮咚。” 门铃又响了一次,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正常的、访客应有的耐心。
是物业?保安老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僵在卧室门口,进退两难。客厅里是那个位置诡异的手机,门外是这不合时宜的访客。哪一个更危险?
“叮咚。” 第三声。
或许是活人?是真实世界的声音?是来帮助我,或者至少能把我从这诡异的困境中暂时拉出去的存在?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推动了我的脚步。我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客厅,刻意不去看沙发中央的手机,直奔入户门。
透过猫眼望出去。
楼道里感应灯亮着,光线昏暗。外面站着的,不是物业,也不是保安老张。
是一个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薄呢外套,围着格子围巾,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帆布包。面容有些憔悴,眼袋很重,但眼神是正常的,带着一种疲惫的焦急。她的长相有几分眼熟。
我皱着眉头,快速在记忆里搜索。在哪里见过
对了!是陈伯年的女儿!几年前,好像有一次在楼道里碰见过她来送东西,匆匆打过照面。陈伯年死后,也是她来处理的后事,我在物业见过一次,但没说话。
她来干什么?在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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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违和感和不安感涌上心头。但相比起屋里那个诡异的手机和昨晚的经历,一个活生生的、虽然出现得蹊跷但至少是“正常”的人,此刻显得像一根救命稻草。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拧开了防盗门的保险锁链,然后,打开了门。
“你好,”门外的女人立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正常,“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我是住隔壁601陈伯年的女儿,陈静。”
她说着,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算是礼貌的、却掩盖不住疲惫和焦虑的笑容。“有点急事,想跟你打听一下,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她的目光越过我,似乎想往我身后的客厅里瞟,但又克制地停住了。
我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她进来的意思。脑子还在因为昨晚的折磨和眼前的突发状况而嗡嗡作响。“陈陈女士?有什么事吗?”我的声音干涩沙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静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她快速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的划痕和显然彻夜未眠的憔悴神色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更急切的情绪覆盖。
“是这样的,”她往前微微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尽管楼道里并没有别人,“我爸他走了一个月了。有些后续的事情,我一直没处理好。主要是他留下的那些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眉头紧紧锁着。“他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摆弄他那些植物,还有听他的那些老唱片,爵士乐什么的,你也知道,声音经常开得挺大,估计也打扰过你,实在不好意思。”
我僵硬地点了下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爵士乐。老唱片。《isty》。脑子里的旋律似乎又要开始嗡鸣。
陈静没有察觉我的异样,继续说着,语速加快了些:“他走后,我把他屋里的东西大概收拾了一下,该扔的扔,该处理的处理。但是有一样东西。”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眼神里那种焦虑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困惑,或者说是隐隐的恐惧?
“是一个老式的p3播放器,很旧了,还是带物理按键的那种。我爸一直用它听歌,走到哪儿听到哪儿,耳机都不离身。他走的时候这东西就不见了。我翻遍了屋子,床底,柜子顶,所有角落都找过了,就是没有。”
p3播放器?不见了?
我听着,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慢慢爬上来。
“我本来也没太在意,一个旧播放器,不值钱,丢了就丢了。”陈静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可是,从大概一个星期前开始,怪事就来了。”
她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帆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
“我家里,我自己的家里,晚上有时候会听到声音。很细微,断断续续的。不是收音机或者电视的声音,就是就是像有人在我耳边很近的地方,用耳机漏音那种感觉,播放音乐。也是爵士乐,好像好像就是我爸常听的那几首。”
我的呼吸停滞了。
“开始我以为是我太累,幻听,或者邻居家的声音。可后来,我老公也隐约听到过。我们找遍了家里,没有任何能发出那种声音的东西。”陈静的脸色越发苍白,“而且,那声音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楚。昨天夜里我几乎一晚上没睡,它就在我枕头边响着,就像就像有人躺在我旁边,戴着耳机在听歌一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下意识地抱紧了手里的帆布包,手指捏得泛白。她抬起眼,看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寻求确认的迫切。
“我实在受不了了,越想越不对劲。今天天没亮就过来了,想再彻底找找我爸的房子。路过你家门口时”
她顿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好像听到你屋里,也有声音。很轻,但有点像。也是那种音乐声。”
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从我这里找到答案,或者,找到同病相怜的证实。
“所以,我才冒昧敲门,想问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有没有见过一个黑色的、很旧的p3播放器?”
嗡——
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陈静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咔哒,打开了一扇扇通往更恐怖深渊的门。p3播放器。不见了。她家里也出现了声音。枕头边。耳机漏音般的近距离
而我这里,是直接“下载”到了脑子里。
还有沙发上,那个自己挪了位置、曾发出异常震动的手机。
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陈伯年的“执念”,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消散。它依附在那个丢失的播放器上?或者,那播放器本身,就是某种载体?而现在,它在扩散?在寻找新的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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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看着我瞬间惨白如死灰的脸色和剧烈收缩的瞳孔,她的表情也从疑惑、急切,慢慢变成了某种了然的、混杂着同病相怜的惊惧。她明白了。我不需要回答,我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你也听到了,对不对?”她哑声问,向前一步,几乎要跨进门里。
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撞在了敞开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客厅里,沙发上那个手机,依旧静默地躺在中央,但在我的余光里,它仿佛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我”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昨晚音箱音乐自己响手机”
语无伦次。但陈静听懂了。她的眼神黯淡下去,染上更深的绝望,但随即又被一种抓住线索的急切取代。
“p3!果然和那个p3有关!”她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些,“我们必须找到它!它可能就在这附近!在我爸的房子里,或者或者不小心掉到了什么地方,被谁捡到了?”
她说着,竟试图往我屋里看,目光再次投向客厅。“你家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特别是旧的,电子设备?或者,你有没有捡到过”
她的视线,落在了客厅中央,沙发上那个醒目的黑色手机上。顿住了。
“那个手机”她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是你的吗?看起来有点旧款式了。”
我的手机是去年换的,款式不算新,但也绝不是陈伯年那辈人会用的“旧款式”。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不对。
沙发上那个手机好像不是我扔出去的那个。
虽然同样是黑色,但似乎更厚一些,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屏幕似乎也小一圈。最重要的是,我手机背面有一个明显的、我自己贴的防滑贴图案,而沙发上那个,背面是光秃秃的、略带磨砂的黑色塑料。
那不是我的手机。
那是一个陌生的、不知何时出现在我客厅沙发正中央的、黑色的、旧款手机。
而陈静,死死盯着它,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睛一点点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那个”她抬手指着沙发,手指抖得厉害,“那个好像好像是我爸以前用过的一个备用手机很多年前的款式了他、他去世后,这个手机应该和其他旧东西一起被、被处理掉了才对”
她猛地转向我,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放大。
“它怎么会在这里?!”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惊骇与质问——
沙发上,那部陈旧的、黑色的、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解锁那种亮起,而是整个屏幕,瞬间被一种惨白的光充满,刺目,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在那片惨白的光中,黑色的字体,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凝聚,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浮现出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系统默认字体。
而是扭曲的、颤抖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刻写出来的手写体。
笔画歪斜,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痉挛感。
两个字,占满了整个屏幕:
“进来。”
陈静的惊叫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她像被无形的拳头击中,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楼道冰凉的墙壁上,帆布包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我客厅里那团刺眼的白光和那两个狰狞的黑字,全身筛糠般抖着。
“进进来?”她喃喃重复,声音破碎,“让谁进来?进哪里来?”
我僵在门边,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能听到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那部旧手机屏幕上的白光,像探照灯一样,不仅照亮了它周围的一小片沙发区域,甚至给整个昏暗的客厅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冷色调。那两个扭曲的“进来”字样,仿佛拥有生命,在惨白的背景上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意。
它不是我的手机。是陈伯年的。一个本该被处理掉的旧物。
而现在,它在这里,自行启动,发出命令。
“进来”
是让陈静进来?还是让别的什么东西进来?
陈静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关上!快把门关上!”她尖声嘶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关门?对,关门!把那个东西隔绝在外面!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狠狠一脚踹在敞开的门板上。厚重的防盗门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猛地向内侧合拢。惯性带着我和陈静都向后趔趄了一下。门,关上了。将我们两人,和客厅里那部发光的旧手机,关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但关门的声音余韵尚未消散,甚至我们急促的呼吸声还在耳边,另一个声音就突兀地插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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