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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柜子里的老太太(1 / 1)

奶奶总说柜子里藏着过世多年的太奶奶。

爸妈认为她老糊涂了,只有我知道奶奶说的是真话。

每次半夜,我都能听见柜门吱呀打开的声音。

直到那天,奶奶突然拉着我的手说:“乖孙,该你进去陪她了。”

我惊恐地发现,她的眼睛变成了和柜子里一模一样的浑浊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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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老宅的夏天,总有一股散不掉的、陈旧的闷。那味道像浸透了时间的灰尘,混杂着木头受潮后的淡淡霉腐,还有常年缭绕不散的线香气。阳光艰难地穿过糊着旧报纸的雕花木窗棂,在堂屋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投下几块虚弱的光斑,光斑里尘埃无声地翻滚。堂屋正中,那张褪了漆的八仙桌旁,奶奶正坐着,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桃木梳,一遍,又一遍,梳着她稀疏、雪白的头发。梳齿刮过头皮,发出单调而干涩的“沙沙”声,与角落里座钟迟钝的“嘀嗒”声纠缠在一起。

陈默放学回来,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旧帆布书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今年十五岁,瘦得像根还没抽条的竹竿,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他站在那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堂屋东北角——那个几乎顶到房梁的枣红色老木柜。柜子很大,表面油漆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两个黄铜柜扣早已失去光泽,黯沉沉地挂着,像两只沉睡的眼睛。它安静地蹲踞在阴影里,仿佛天生就是这屋子的一部分,沉默地吞噬着光线与声音。

“阿默回来啦。”奶奶的声音干瘪瘪的,没有抬头,梳头的动作也没停。

“嗯。”陈默低低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奶奶面前缺了口的茶碗里续上一点温吞的水。他离那柜子又近了些,那股子从柜子缝隙里渗出来的、更浓郁的陈旧气息,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子。不是单纯的木头味或霉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处缓慢腐烂,又被线香竭力掩盖后剩下的、一种令人不安的底调。

“你太奶奶又在念叨了,”奶奶忽然停下梳子,侧耳倾听,那双浑浊的眼珠转向柜子的方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神秘的笃定,“听见没?她说闷得慌,想出来透透气。”

陈默的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他什么都没听见。只有座钟的嘀嗒,远处隐约的鸡鸣,还有他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但他抿紧了嘴唇,没像爸妈那样立刻反驳。

“妈!你又瞎说什么呢!”父亲陈建国推着那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进了院子,人还没进屋,粗嘎的嗓音就先撞了进来。他卸下车后架上两个空了的箩筐,带着一身田间的土腥气和汗味踏进堂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跟你说了多少回,柜子里就是些破棉絮烂衣裳,哪来的太奶奶?都是你一天到晚瞎想!”

母亲王秀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把蔫了的青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就是,建国说得对。娘,您好好的,别总说这些神神叨叨的,吓着孩子。”她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责怪他不该听这些。

奶奶对他们的驳斥充耳不闻,只是固执地、定定地看着那柜子,嘴唇无声地嗫嚅着,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那把桃木梳又开始了它单调的旅程,从头顶,到发梢。

陈默低下头,默默走开。他知道争辩没有用。自从去年爷爷去世后,奶奶就越来越频繁地提起柜子里的“太奶奶”。起初只是偶尔的嘀咕,后来成了每日必做的功课。爸妈带她去镇卫生所看过,赤脚医生说是“老年疑心病”,开了几片白色的药丸,但奶奶要么偷偷吐掉,要么根本不肯吃。村里老人见了,也只会摇摇头,私下里说:“怕是魂儿被什么东西勾住喽,老宅子阴气重。”

晚饭是简单的棒子面粥、贴饼子和一碟咸菜疙瘩。饭桌上气氛沉闷,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奶奶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不停地往柜子那边瞟。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勉强照亮桌面,每个人的脸都在光影下显得模糊而疲惫。陈默匆匆扒完碗里的粥,帮忙收了碗筷,就逃也似的躲进了自己用布帘隔出来的小角落里。那里放着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一张瘸腿的书桌,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夜深了。老宅彻底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和寂静之中。爸妈屋里传来父亲粗重的鼾声,母亲偶尔几声模糊的梦呓。陈默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被雨水渍出古怪形状的房梁。窗户纸破了几个小洞,漏进几点微弱的星光,非但没能照亮什么,反而让黑暗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那声音来了。

“吱——呀——”

极其细微,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极度疲惫的老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来自堂屋,准确地说,来自那个方向。

陈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是老鼠,老鼠的啃咬声更尖利碎杂;也不是风,今晚一丝风都没有。那是一种门轴转动的声音。老旧的、缺乏润滑的门轴。

他竖起耳朵,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冰冷地退去。黑暗中,听觉被无限放大。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听见布料摩擦床板的窸窣——那是他自己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吱呀”

又一声。比刚才似乎清晰了一点,也更近了一点?仿佛那扇沉重的柜门,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推开。

陈默猛地用被子蒙住头,蜷缩起来,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被子隔绝不了那声音,反而让它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产生了回响,更加真切地钻进他的耳朵,凿进他的脑子。

柜子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吗?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陈默起得很晚,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堂屋里,奶奶已经坐在老位置梳头了,母亲在灶间忙碌,父亲不知去了哪里。阳光依旧惨淡,尘埃依旧飞舞。

“昨晚睡得好吗?”奶奶忽然问,依旧没有看他,手指慢慢梳理着一缕打结的白发。

陈默心里一咯噔,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太奶奶昨晚出来了,”奶奶的声音平平板板,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陈默的耳膜,“她在屋里走了走,还摸了摸你的头。你睡得沉,没觉着。”

“轰”的一声,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四肢瞬间冰凉。他想尖叫,想逃跑,但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双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猛地看向奶奶,奶奶却已经转回头,继续对着手里一面边缘模糊的破旧小圆镜,端详自己的脸,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极诡异的笑意。

午饭时,陈默食不知味。他偷偷观察奶奶,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奶奶的眼睛大部分时间是浑浊的,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翳,但偶尔,当她看向柜子,或者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虚空时,那浑浊深处,会飞快地掠过一点极其黯淡、难以形容的光,不是反射的亮光,更像某种冰冷质感的浮现。

下午,父亲陈建国回来了,同来的还有村里的赤脚医生和村委会的妇女主任。不大的堂屋顿时显得拥挤起来,空气也更加滞闷。

赤脚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戴着副掉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他给奶奶量了血压,听了心跳,又掰开奶奶的眼睛用手电照了照,问了些“晚上睡得好不好”“记不记得昨天吃了啥”之类的问题。奶奶要么不答,要么答非所问,反复就是那句:“柜子里有人,是我婆婆,她叫我去陪她说话。”

妇女主任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女人,试图用大道理开导:“陈奶奶,您老可别自己吓自己。这新社会了,不兴讲那些封建迷信。柜子就是放东西的,您看,建国和秀芹多孝顺,阿默也听话,您好好享福才是正理”

奶奶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桃木梳就搁在手边。她谁也不看,只是盯着地面某一点,任由那些话语像水泼过石板一样,从她身边流走。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最后,赤脚医生把父亲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大致还是“年纪大了,脑筋不清楚”“尽量顺着她,别刺激”“有条件去县里大医院看看”之类的老生常谈。父亲连连点头,脸上堆着客套而苦涩的笑,递上皱巴巴的几毛钱诊费。

人散了,堂屋恢复冷清。奶奶忽然动了,她慢慢站起身,没有拿拐杖——她从来不用那东西——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枣红色的大柜子。陈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奶奶在柜门前站定,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不是去拉柜门,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柜门上斑驳的油漆和木纹,如同抚摸婴孩的脸颊。她的嘴唇又开始无声地嚅动。

陈默看到,在她低垂的眼睑下,那浑浊的眼白似乎更明显了,占据了大半个眼球,黑眼珠缩成了小小的一点,呆滞地映着柜子暗红的颜色。

晚饭后,母亲在灶间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父亲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廉价的纸烟,眉头锁得死紧,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间缭绕。陈默磨蹭着,假装在门口找东西。

“爸”他终究没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奶奶她柜子”

“你少听那些!”父亲猛地打断他,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用力一甩,划出一道暴躁的红弧,“你奶奶是老糊涂了!哪来的鬼啊神啊?读书都读傻了?再瞎想,小心我揍你!”他的眼睛布满红丝,瞪得像铜铃,里面压着某种濒临爆发的、陈默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不仅是烦躁,更有深藏的恐惧和无力。

陈默噤了声,缩了缩脖子。父亲从未真正动手打过他,但此刻的暴怒比打骂更让他心悸。他退回自己的小隔间,坐在床边,听着堂屋座钟一声声单调的嘀嗒,那声音仿佛直接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又是深夜。万籁俱寂。

陈默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着数,从一到一百,再从一百到一。但白天奶奶的话,父亲暴怒的脸,还有那柜子沉默的暗影,轮番在他紧闭的眼睑后翻腾。

“吱——呀——”

来了。比昨夜更清晰,更从容不迫。仿佛推开柜门的东西,经过一夜的“休息”,更加熟悉了这个过程。

陈默的血液几乎冻住。他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颤一下,全身的感官却像受惊的触须,疯狂地向堂屋方向延伸。他“听”到——或许更多是想象到——那沉重的柜门被完全推开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他“感觉”到——或许更多是恐惧的投射——有一个冰冷、僵硬、散发着陈旧腐败气息的“东西”,正从柜子内部的深黑中,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流”出来,落在堂屋冰凉的泥地上。

没有脚步声。但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像墨汁滴入清水,正在黑暗中缓慢地洇开,弥漫。它移动着,带着非人的滞涩感,似乎在堂屋里徘徊,似乎在靠近父母房间的门,又似乎在转向他这边。

陈默死死咬住被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几十分钟,那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开始回缩,伴随着又一次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是“嗒”一声轻响,像是柜门被重新合拢,但并未完全关紧,留下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无形的缝隙。

一切重归死寂。只有座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嘀嗒、嘀嗒。

陈默瘫在床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紫痕。

从那以后,夜晚的“吱呀”声成了固定的节目。有时一夜一次,有时两三次。陈默从最初的恐惧战栗,渐渐变得有些麻木,但更深层的寒意却渗透骨髓。他开始在白天更仔细地观察那个柜子,观察奶奶。

他注意到,柜子两个黄铜柜扣的内侧边缘,异常光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年累月地摩擦。而柜门下方靠近地面的缝隙里,积着薄薄一层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灰尘,那灰尘的分布不太均匀。他还发现,奶奶梳头的姿势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总是面朝窗户,而是常常侧身坐着,半边脸对着柜子,梳头的动作有时会突然停住,侧耳倾听,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更让他心底发毛的是奶奶的眼睛。那浑浊的白色,似乎真的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张。尤其是在傍晚光线昏暗的时候,或是她长久凝视柜子之后,那双眼几乎全被一种黯淡的、毫无生气的灰白占据,黑眼珠只剩下针尖大小的一点,嵌在那片令人不安的白色中央,冰冷,空洞,不像活人的眼睛。

一个闷热的午后,暴雨将至,空气沉得能拧出水。堂屋里暗得像傍晚。奶奶没有梳头,而是罕见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睡着了。陈默做完作业,从隔间出来倒水喝,经过她身边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如遭雷击,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奶奶的脸,朝着柜子的方向。而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浑浊的眼睛。眼眶里,只剩下两颗完完整整的、毫无杂质的、冰冷的乳白色球体,像磨砂的玻璃珠,又像是某种冷血动物褪下的眼翳。没有瞳孔,没有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白。它们嵌在深陷的眼窝里,直勾勾地“望”着那枣红色的柜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的一切。

陈默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灶间的母亲。“怎么了?阿默?”王秀芹围裙都没解,快步走出来,看到地上摔碎的碗和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儿子,又顺着陈默惊骇欲绝的目光看向婆婆。

“娘?”王秀芹的声音也变了调。

奶奶似乎被惊动了,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来。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那两颗骇人的白色眼球,也机械地转向了他们母子所在的方向。

王秀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捂住了嘴。

然而,下一刻,奶奶眨了眨眼。再睁开时,眼眶里虽然依旧浑浊,却恢复了那熟悉的比例——大片的灰白中央,是缩小的、黯淡的黑眼珠。她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惊恐的母子俩,沙哑地问:“咋了?碗咋摔了?秀芹你没事吧?”

仿佛刚才那恐怖绝伦的一幕,只是陈默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没没事,娘,我不小心碰掉了。”王秀芹脸色苍白,声音发颤,慌忙蹲下身去收拾碎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不敢再看婆婆的眼睛。

陈默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是幻觉吗?那景象太过清晰,太过具体,那冰冷的白色仿佛已经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他看向母亲颤抖的手和惨白的脸,知道那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幻觉。

奶奶没再追问,又慢慢转回头去,恢复了之前的姿势,面向柜子,一动不动。堂屋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母亲收拾碎片时发出的、细碎而慌乱的碰撞声。窗外,酝酿已久的闷雷终于滚过天际,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屋内,照亮了奶奶静止的侧影,也照亮了那枣红色柜门上,两张微微反光的黄铜柜扣,像两只突然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雨,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敲打着瓦片,敲打着窗棂,世界淹没在一片喧嚣的水声里。但陈默觉得,这雨声,也掩盖不住老宅深处,那越来越浓重、几乎凝为实质的寂静与寒意。他慢慢蹲下身,帮母亲捡拾碎片,指尖冰凉,触碰到的每一片瓷器,都像一块寒冰。

日子在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静下继续。那日下午的骇人景象,成了母子间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秘密。父亲陈建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更加沉默,烟抽得更凶,眼神里的红丝和疲惫更深。他偶尔看向母亲和陈默,目光复杂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问。或许,他不敢问。

奶奶的变化仍在继续,只是更加隐秘,更加“内在”。她说话更少了,有时一整天都听不到她发出一点声音。她待在堂屋的时间越来越长,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老竹椅上,面对着柜子,可以几个小时不动一下,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像一尊蜡像。那把桃木梳,现在几乎不离手,即使不梳头,也紧紧攥在枯瘦的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不再明确地说“太奶奶”如何如何,但那种与柜子无声交流的姿态,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陈默开始做噩梦。梦里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粘稠冰冷的黑暗,和黑暗中持续不断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有时,梦里会出现一双眼睛,巨大无比,填满整个梦境,冰冷,空洞,纯白,就那样无声地“凝视”着他,直到他惨叫着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他发现自己在白天也出现了轻微的幻听。写作业时,吃饭时,甚至走在村里土路上,耳边会突然捕捉到一声极轻微的“吱呀”,惊得他猛然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墙壁,或摇曳的树影。他知道这是精神过度紧张的结果,但恐惧如同跗骨之蛆,驱之不散。

家里的气氛降至冰点。母亲王秀芹操持家务时,动作总是又快又轻,仿佛生怕惊动什么。她尽量避免和奶奶独处,眼神躲闪着,即便不得不给奶奶送饭送水,也是匆匆放下,立刻离开。父亲陈建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带着一身酒气,眼睛红得吓人,倒头就睡,鼾声如雷,但那鼾声里也透着一股逃避的蛮横。

陈默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不断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他越来越害怕夜晚,害怕那必然响起的“吱呀”声,害怕黑暗中无声弥漫的“存在感”。他甚至开始害怕睡眠,因为睡眠意味着失去对意识的控制,意味着可能坠入更深的噩梦,或者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面对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一个周末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陈默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惊醒。声音是从父母房间传来的,是母亲。他听到父亲低沉而焦躁的呵斥:“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人老了不都这样!”

“不只是老了建国,你娘她她的眼睛还有那柜子,我总觉得不对劲”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闭嘴!不许胡说!”父亲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暴怒,“再胡说八道我我撕了你的嘴!就是柜子!就是些破烂!明天,明天我就把它劈了当柴烧!看她还念叨什么!”

“你别乱来!”母亲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那柜子是老太爷留下的,是你娘最后的念想!你劈了,不是要她的命吗?再说再说万一”

“万一什么?你说!万一什么?”父亲像被戳中了最恐惧的痛点,声音嘶哑地低吼。

啜泣声变成了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对话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默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大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手脚冰凉。父亲说要劈了柜子他竟隐隐生出一丝扭曲的期盼,或许,劈了就好了,一切就结束了。但母亲的话又让他坠入更深的冰窟——“万一”万一后面是什么?

那天下午,父亲没有下地,也没有出门。他搬了个小凳子,就坐在堂屋门口,面对着院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脚边很快积了一小堆烟头。他的背影佝偻着,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颓唐和挣扎。他不看屋里的柜子,也不看角落里的母亲,只是死死盯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眼神空洞。

奶奶依旧坐在老位置,对屋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毫无所觉。她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倾听,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梳的齿。午后的光线斜斜照进,将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深刻皱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竟有种异样的、近乎神圣的静谧感。只是,当她偶尔转动眼球时,那骤然闪过的大片令人不安的灰白,瞬间就将这虚假的静谧击得粉碎。

傍晚,父亲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凳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大步走进堂屋,脸色铁青,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径直走向那个枣红色的大柜子。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母亲从灶间冲出来,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建国!你要干什么!”

父亲恍若未闻,在柜子前站定,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那黯沉的黄铜柜扣,盯着柜门上蜿蜒的裂缝和斑驳的漆皮,眼神里翻涌着恐惧、愤怒、决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重的茫然。他猛地伸出手,手指粗大,关节突出,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看就要抓住那柜扣——

“咳。”

一声极其轻微、苍老的咳嗽,从奶奶的方向传来。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像被无形的冰线冻住。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奶奶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面朝着他们。她坐在椅子里,背依旧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桃木梳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惊慌,甚至没有困惑。她只是平平地看着父亲,看着他那悬在柜扣前的手。

但她的眼睛。

在渐渐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奶奶的眼睛显得格外分明。眼眶里,灰白色的区域明显扩大了,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三,那缩小的黑眼珠,像两颗被遗忘在雪地里的黑石子,冰冷,僵硬,没有丝毫活人的情感波动。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父亲。

那不是阻止的眼神,也不是哀求的眼神。那是一种空洞的“注视”,一种非人的“确认”。仿佛在评估,在衡量,在无声地陈述一个父亲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彻骨寒冷的事实。

时间仿佛凝固了。堂屋里落针可闻。母亲死死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陈默屏住呼吸,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胶状,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胸腔。

父亲脸上的暴怒和决绝,像阳光下的雪人,迅速消融,只剩下惨白和一种更深切的、几乎要压垮他的恐惧。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肩膀垮塌下去。他避开了奶奶的“注视”,踉跄着后退两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哑的呜咽,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堂屋,冲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奶奶缓缓地转回头,重新面向柜子,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静坐姿态。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母亲软软地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耸动。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奶奶静止的背影,看着那沉默的、仿佛散发着无形寒意的枣红色巨柜,看着母亲崩溃的身影,看着门外父亲消失的方向所残留的、绝望的烟尘。他感觉到那根绷紧的弦,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嘶鸣。断裂,或许就在下一秒。

夜色,再一次不容抗拒地笼罩了陈家老宅,带来熟悉的、更深沉的黑暗,和注定无法逃避的“吱呀”声。而这一次,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那柜子,那柜子里的“存在”,以及奶奶身上正在发生的、不可逆的变化,不再仅仅是夜晚的幽灵,它们正堂而皇之地,在白日的阴影里,伸展出冰冷的触角。

日子开始滑向一种麻木的、令人窒息的轨道。父亲陈建国自那日之后,似乎彻底放弃了对柜子的任何正面挑战。他回家更晚,酒气更重,沉默更深。偶尔与奶奶目光相接,他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脸上掠过难以掩饰的惊悸。他开始睡在堂屋临时搭起的一张破凉椅上,鼾声依旧,但那鼾声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放弃了挣扎的颓丧。陈默知道,父亲不是在守护什么,他只是不敢再独自睡在里屋,仿佛那薄薄的一层门板,已经无法给予他任何安全感。

母亲王秀芹迅速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鬓角冒出了刺眼的白发。她依旧操持家务,但动作越来越像梦游,时常失手打碎碗碟,或是望着某处发呆,直到锅里的粥噗出来,才手忙脚乱地惊醒。她几乎不再与奶奶有任何言语交流,送饭递水时,指尖颤抖得厉害,放下东西便逃也似的离开,仿佛奶奶坐的那把椅子周围,有一个无形的、冰冷的气场。

奶奶则彻底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与柜子的“交流”升级了。不再只是静坐凝视,她开始对着柜门,极其低声地、含混不清地絮语。那声音喑哑破碎,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能捕捉到一些重复的音节,像古老的咒语,又像意识涣散后的呢喃。有时说着说着,她会突然停下来,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恍然”或是“赞同”的神情,仿佛柜子那一边,真的给了她回应。她手中的桃木梳,现在不仅是梳头的工具,更成了某种“法器”或“信物”。她常常用它轻轻敲击柜门,发出“叩、叩、叩”的轻响,节奏缓慢而规律,仿佛在叩问,又仿佛在传递某种只有她和柜中“存在”才懂的密语。

而她的眼睛陈默已经不愿,也不敢去细看了。那灰白的翳障如同活物,日复一日地侵蚀着所剩无几的黑色区域。在白天尚能维持一种可怖的平衡,一旦光线昏暗,那双眼便几乎完全化作两团冰冷的、没有焦点的乳白。尤其是在她与柜子“对话”或侧耳倾听时,那白色的眼球在阴影中微微反着光,非人的质感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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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觉得自己正在被这座老宅,被这日复一日的恐怖默剧,一点点吞噬。学校成了他短暂的避难所,尽管在那里他也无法集中精神,耳边总幻听着那“吱呀”声,眼前总晃动着那白色的眼睛。放学回家的路,变得越来越短,每走近老宅一步,心就沉下去一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踏入那股熟悉的、陈腐闷浊的气息,就像主动走进一个巨大而缓慢合拢的胃袋。

夜晚依旧是酷刑。那“吱呀”声出现的次数似乎增多了,间隔也更无规律。有时刚入夜便响起,有时则在凌晨最寂静的时分。伴随而来的“存在感”也越发清晰、凝实。陈默不止一次在极度恐惧的僵直中,“感觉”到那冰冷的东西曾在父母房门外停留很久,也“感觉”到它徘徊在自己隔间的布帘外,仿佛仅一帘之隔。他甚至开始闻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更加具体的味道——并非单纯的腐败,更像是一种极其陈旧的、混合了某种药草和灰尘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气息,从那柜子的方向飘散出来,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孔,缠绕他的梦境。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自己站在那个枣红色的柜子前。梦里的柜门总是虚掩着,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股力量推着他,强迫他伸出手,去拉开那扇门。他拼命抵抗,指甲抠进木门的缝隙里,抠得鲜血淋漓,但无济于事。柜门还是被缓缓拉开,黑暗如同有实质的潮水般涌出,吞没他。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一瞬,他总能瞥见柜子深处,有一团更深的阴影,隐约勾勒出一个蜷缩的、穿着深色旧式衣袍的人形轮廓,以及一双缓缓睁开的、完完整整的、冰冷的白色眼睛。

每一次,他都在窒息般的尖叫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胸膛。

白天的现实与夜晚的噩梦,界限正在模糊。恐惧不再是间歇性的袭击,而成了他呼吸的空气,成了流淌在血管里的冰渣。他吃得很少,迅速消瘦下去,眼眶下的青黑浓得吓人,眼神里充满了惊弓之鸟般的仓皇和深深的疲惫。父母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这个家,每个人都在各自无声地崩解。

直到那个星期六的下午。

天气异常闷热,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没有一丝风。老宅里更是闷得像蒸笼,连角落里的座钟似乎都懒得再走,嘀嗒声变得有气无力。母亲去村头河边洗衣服了,父亲不知去向,大概率又去了哪个小酒馆。

堂屋里只剩下陈默和奶奶。

陈默蜷缩在自己隔间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汗水顺着他瘦削的脊背往下淌,黏腻难受。堂屋中央,奶奶依旧坐在那把竹椅上,面向柜子。但与往常不同,今天她没有絮语,也没有用梳子敲击柜门。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异常笔直,像一尊风干的雕塑。

那种过于深沉的寂静,让陈默感到不安。他偷偷抬眼,瞥向奶奶的背影。

就在这时,奶奶忽然动了。

她没有回头,却以一种极其平稳、甚至堪称“庄重”的语调,清晰地说道:“时候快到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堂屋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粘稠的泥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陈默浑身一僵,手里的课本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奶奶的背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到”哪里?

奶奶似乎并没有期待任何回答,说完那句话后,又恢复了静止。但陈默感觉到,堂屋里的气氛变了。那股常年萦绕的、潮湿陈腐的闷浊里,陡然注入了一股更加尖锐、更加明确的寒意。那寒意来自柜子,也来自奶奶身上。空气仿佛凝滞了,连尘埃都停止了飞舞。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近乎本能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想逃,逃出这间屋子,逃出这个院子,逃得越远越好。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奶奶虽然背对着他,但似乎有某种“注意力”,正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另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锋利的刀刃上划过。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母亲略带疲惫的说话声——她和邻居婶子一起回来了。

堂屋里那令人窒息的凝滞感,随着外界声音的介入,似乎略微松动了一些。奶奶的背影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陈默猛地喘过一口气,这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肺叶憋得生疼。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课本,指尖冰凉颤抖。母亲和邻居婶子的说笑声由远及近,走进了院子。那日常的、属于活人世界的声音,此刻听在陈默耳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松懈。

邻居婶子是个大嗓门,在院子里跟母亲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天气、收成、村里的琐事。母亲应和着,声音有些勉强。

就在这时,堂屋里的奶奶,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墙壁,传到了院子里:

“柜子旧了,该添点新东西了。”

院子里母亲和邻居婶子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邻居婶子干笑了两声,那笑声短促而生硬,充满了不自在:“呵呵呵,陈奶奶又说笑了秀芹啊,那啥,我先回去了,衣服还没晾呢”脚步声匆匆远去,带着明显的仓皇。

母亲没有立刻进屋。陈默透过门缝,看到她僵立在院子里,手里还抱着湿漉漉的木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堂屋的方向,身体在微微发抖。

堂屋内,奶奶说完那句话后,再次归于沉寂。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那灰白占据了大半的眼球,在昏暗的光线下,漠然地“看”着门外僵立的母亲。

陈默缩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课本皱巴巴地躺在地上。奶奶那句话,像一句冰冷的谶语,又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他脑海中反复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柜子旧了,该添点新东西了。”

添点新东西?

什么东西?

谁去“添”?

一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具体、都要绝望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缓缓爬升,冻结了他的血液,凝固了他的思维。他隐约触摸到了那个一直盘旋在暗处的、可怖的答案的边缘,却再也没有勇气,去揭开那最后一层遮掩。

夜色,终将再次降临。而这一次,陈默预感到,有些“时候”,或许真的“快到了”。

自那天下午之后,陈家老宅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岛状态。邻居们似乎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祥,串门的几乎绝迹,偶尔在路上遇见陈建国或王秀芹,也多是匆匆点头,眼神闪烁,避之不及。那些关于“老宅不干净”、“陈奶奶中了邪”的窃窃私语,像潮湿墙角滋生的霉斑,在村子的阴影里悄然蔓延。

家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紧张”或“恐惧”来形容,那是一种彻底的、令人麻木的绝望。父亲陈建国现在很少回家吃饭,即使回来,也浑身酒气,眼神涣散,倒头就睡,仿佛清醒对他而言已成无法承受的酷刑。母亲王秀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机械地重复着每日的劳作,但失手打翻东西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做饭会忘记放盐,有时洗衣服会对着河水发呆,直到衣服被冲走一两件才惊醒。她的眼窝深陷,脸上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常常自言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内容支离破碎,听着让人心酸又毛骨悚然。

奶奶的变化是“完成式”的。她几乎不再离开那把面对柜子的竹椅,吃喝拉撒都需要母亲近乎战兢地服侍。她的絮语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含混的低吟,音调古怪,仿佛在用一种失传的语言与柜中的存在进行着冗长的密谈。那把桃木梳,现在总是被她紧紧攥在胸前,梳齿深深陷入枯瘦的掌心,留下紫红的凹痕。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在白天的大部分时候,那双眼眶里也已几乎全被那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乳白色占据,只有极偶尔,在强烈的日光直射下,才能勉强看到针尖大小的、凝固的黑点,嵌在那片令人不安的白色中央,像两颗早已死去的星辰。

陈默觉得自己也正在死去,一部分一部分地,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缓慢腐朽。他不敢再直视奶奶,不敢再看那个柜子,甚至不敢长时间待在堂屋。他大部分时间蜷缩在自己隔间最里面的角落,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但无济于事。那低吟声,那夜晚的“吱呀”声,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冰冷“存在感”,总能穿透任何屏障,钻进他的骨头缝里。他开始出现持续的低烧,头晕,耳鸣,眼前时常闪过扭曲的光斑和阴影。课本上的字迹扭曲蠕动,像一条条黑色的爬虫。

他知道自己病了,身心俱病。但他不敢说,父母自顾不暇,说了也无用。这个家,就像一艘正在沉默的破船,每个人都被焊死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最终沉没的那一刻。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闷热得反常的黄昏。天空是诡谲的暗紫色,没有风,也没有夕阳,只有厚重的、仿佛浸透了油脂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父亲罕见地在晚饭前回来了,没喝酒,但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眼神直勾勾的,透着一种下定某种决心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饭桌上死寂无声。奶奶被母亲扶到桌边,她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用那双几乎全白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粗瓷碗,又或者,是透过碗,看着别的什么。父亲扒了几口饭,忽然停下,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在很长时间里,稳稳地落在了奶奶脸上。

“娘,”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明天,我送你去县里医院。咱们好好看看。”

母亲拿着筷子的手一抖,一根筷子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她没去捡,只是惊恐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婆婆。

奶奶仿佛没听见,依旧“看”着桌面。

父亲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娘!听见没有?明天咱去县里!你这病得治!”

奶奶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一片乳白“对准”了父亲。没有愤怒,没有抗拒,甚至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非人的空洞。然后,她咧开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僵硬而古怪,嘴角的弧度像是被无形的线强行拉扯出来的,露出几乎掉光牙齿的、黑洞洞的口腔。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饭桌。

父亲的脸抽搐了一下,那点强撑的“决心”像遇到沸水的雪,迅速消融,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绝望。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再也没说一个字。

晚饭在一种比死寂更可怕的氛围中结束。母亲几乎是拖着奶奶回到堂屋的椅子上。父亲则像逃跑一样,迅速躲进了里屋。

深夜,陈默在持续的低烧和噩梦中半昏半醒。他梦见自己沉在冰冷漆黑的水底,无数苍白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来,要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他挣扎,窒息,肺部火辣辣地疼。

然后,他醒了。不是因为噩梦的终结,而是被一种尖锐的、濒临崩溃的啜泣声惊醒。声音来自父母的房间,是母亲。但那啜泣声很快被强行压抑下去,变成了一种极度痛苦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间杂着父亲压得极低的、焦躁的呵斥和某种类似哀求的喃喃。

陈默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绝望的基调,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最后一点朦胧的睡意。他睁大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听着那压抑的、属于成年人的崩溃。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而不规律的喘息,和父亲一声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可辨。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走向堂屋。

是父亲?还是母亲?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在堂屋停下了。过了许久,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饱含了无尽挣扎与疲惫的叹息。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金属与木头接触的、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那是柜扣的声音?

陈默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他想动,想喊,想冲出去看个究竟,但身体像被钉死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极度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剥夺了他所有的行动能力。

那细微的声响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消失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慢慢走回了父母的房间。门被轻轻掩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堂屋重新陷入死寂。

但陈默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一声“咔哒”,像一把钥匙,打开的不是柜门,而是通往更深、更无可挽回的境地的大门。父亲或者母亲,在极度的绝望和崩溃下,对那个柜子,对奶奶口中那个“太奶奶”,或许做了一种沉默的、绝望的“妥协”或“确认”。

这猜测让他如坠冰窟,连骨髓都在发冷。

后半夜,他再也没能合眼。瞪大眼睛望着无尽的黑暗,直到窗外泛起一层死鱼肚皮般的灰白。

天,终于还是亮了。但这光亮,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只让老宅里的一切,在清晰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破败、诡异、了无生气。

父亲很早就出门了,没说去哪里。母亲起来后,眼神涣散,动作迟缓得像个梦游者。她给奶奶端去早饭,奶奶依旧没怎么吃。母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劝,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奶奶用那双可怕的眼睛,“看”着碗里的稀粥。

陈默发着低烧,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想去灶间找点水喝。经过堂屋时,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强迫自己,看了一眼那个枣红色的柜子。

柜门紧闭,黄铜柜扣黯沉如旧。

但就在那一瞥之间,陈默的视线凝固了。

柜门下方,靠近泥地面的那条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灰尘。是一小截暗红色的、细细的线头?又或者,是某种干涸的、深色的渍痕?

他不敢细看,慌忙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低烧带来的眩晕感更强烈了。是错觉吗?是昨晚的噩梦和持续的紧张导致的幻觉吗?

他不敢求证。匆匆灌下一瓢凉水,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平息体内翻腾的灼热和寒意。

上午的时间在一种浑噩的状态中流逝。母亲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晾着衣服,一件衬衫掉在地上沾了泥也没发觉。奶奶依旧在堂屋“静坐”,低吟声断断续续。

快到中午时,父亲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加灰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径直走回了里屋。

陈默注意到,母亲晾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背影显得异常僵硬。

午饭依旧沉默。饭后,父亲忽然对母亲说:“我下午去邻村帮工,可能晚点回来。”他的声音很平淡,但平淡底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惊涛骇浪。

母亲“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父亲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低着头匆匆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母亲、奶奶,还有躲在隔间门后偷看的陈默。

午后的时光格外漫长,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陈默在低烧和不安中昏睡过去,又不断被细微的声响或莫名的惊悸惊醒。每一次醒来,都能听到堂屋里奶奶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吟。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头痛将他彻底疼醒。那头痛来势汹汹,像有无数根针在 siultaneoly 刺穿他的太阳穴和后脑。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但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他隔间的方向走来。

不是母亲惯常那种略带慌乱的步子。

陈默的头痛瞬间被更尖锐的恐惧覆盖。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幅作为门帘的旧床单。

床单被一只枯瘦的、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手,缓缓掀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坐在那把面对柜子的椅子上。她站着,背挺得笔直得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她身上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打着深色补丁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那柄桃木梳牢牢别在脑后。

但陈默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撞上了她的脸,撞上了她的眼睛。

没有了。

那最后一点针尖大小的、象征“活人”的黑色,彻底消失了。

眼眶里,只剩下完完整整的、光滑的、冰冷的乳白色。像两颗精心打磨过的、不带丝毫杂质的白色石头,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瞳孔,没有光彩,没有焦点,只有一片令人灵魂冻结的、非人的空洞。那白色,在隔间相对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着一点惨淡的光,像墓穴里凝结的寒霜。

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蜷缩在床角的陈默。

陈默的呼吸停止了,血液冻结了,连思维都凝固了。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尖叫,但声带像锈死的铁片,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逃跑,但四肢僵硬得不属于自己。他只能瞪大惊恐的双眼,与那两团恐怖的白色对视,仿佛被拖入了无底的冰渊。

奶奶的嘴唇动了。干瘪的、布满纵向皱纹的嘴唇,慢慢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再是含混的低吟,也不再是平板的自语,而是异常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慈祥”的语调,然而那语调底下,是足以冻裂灵魂的冰冷:

“乖孙。”

她叫了他一声,然后,那双完全乳白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要可怖。

她继续用那种平稳得可怕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该你进去陪她了。”

时间,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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