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登山爱好者,却在一次登顶时捡到一本诡异日记。
日记的主人记录着自己被困山中循环的可怕经历。
起初我不信,直到我发现自己也开始重复走过同一条山路。
更恐怖的是,日记每翻一页,山中就多了一个想杀我的“东西”。
当日记只剩最后一页,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
一、雾起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陈默眯着眼,额头上绑着的头灯射出一束昏黄的光,勉强劈开身前几步远的浓稠黑暗。脚下是碎石和冻结的泥泞,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挪动另一条腿。海拔计上的数字,在微弱的光晕里固执地向上跳动,每一次微小的攀升,都伴随着肺叶更剧烈的灼烧和心脏砸向肋骨的重击。
他身边是老赵,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拉风箱一样响,混在风声里,成了这片死寂山岭唯一一点活物的证明。他们凌晨三点从c1营地出发,冲顶这座位于川西、连名字都透着股生人勿近气息的“无名峰”。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窗口期,但山里的事,谁说得准。此刻,头顶是泼墨般的夜空,不见星月,只有沉甸甸的、仿佛伸手就能攥出水来的乌云。
“歇……歇口气……”老赵的声音从厚实的防风面罩后闷闷地传来,带着颤抖。
陈默没反对,他自己也快到极限了。两人找了一处相对背风的岩凹,卸下背包,靠着冰冷彻骨的石头坐下。寒冷立刻从每一个接触点钻进骨髓。陈默拧开水壶,抿了一小口早已冰凉的水,喉咙里像有砂纸在磨。他摘下手套,想活动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指尖触及挂在背包侧袋的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让他一个激灵。
就是这次了。他望着上方隐没在黑暗里的山体轮廓,心里默念。登顶,拍下第一缕阳光刺破云海的瞬间,那是他攒了两年假期,做了无数功课和训练的目标。为了这个,值得。
短暂的休息后,他们继续向上。天色渐明,不是日出那种温暖的橘红或金黄,而是一种阴郁的、铅灰色的光亮,勉强勾勒出锯齿状的山脊和远处更庞大山脉的剪影。风小了,但一种更粘稠、更潮湿的东西开始弥漫——雾。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从岩石缝隙、从看不见的谷底升腾起来,像幽灵伸出的触手。很快,它们汇聚、增厚,变成乳白色的帷幕,无声地包裹过来。能见度急剧下降,从几十米到十几米,最后只剩身前几步。头灯的光束射出去,像撞在棉花墙上,被漫无目的地散射、吞噬,反而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让人头晕。
“妈的,这雾邪性。”老赵咒骂了一句,声音在浓雾里显得空洞。
陈默的心也沉了下去。登山最怕两样,暴风雪和大雾。前者狂暴但直接,后者却温柔地扼杀一切方向感,消磨意志。指南针在手里微微震颤,指针晃动着,不再稳定地指向一个方向。gps信号时断时续,屏幕上的坐标跳动得让人心慌。他们试图按照记忆和隐约的地形特征前进,但岩石、冰坡、裂缝,在浓雾的包裹下,全都失去了熟悉的轮廓,变得陌生而充满恶意。
时间失去了意义。疲惫和寒冷蚕食着体力,更侵蚀着清醒的判断。陈默只觉得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得快要断裂。又一次停下来核对方向时,老赵忽然低呼一声:“默哥,看那儿!”
陈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头灯边缘的光晕与浓雾交界处,一块突兀的黑色岩石下,似乎有个颜色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石头惯常的灰黑或褐黄,而是一种暗淡的、接近朽败的深红。
他走近几步,用登山杖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东西半埋在碎石和冻土里,露出一角。是个本子。陈默弯下腰,拂开表面的浮土和冰碴,将它捡了起来。
入手很轻,封皮是硬质的,那深红色原本或许是鲜亮的大红,如今已被经年的风吹日晒(更多的是雪打冰冻)侵蚀得黯淡斑驳,边缘卷曲破损。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那种供销社里卖的硬面抄。
在这种地方,这个高度,出现这样一个本子,本身就极不寻常。登山者遗落的?可谁会把一个笔记本带到这种地方,又恰好遗落在这几乎算不上路的地方?
陈默下意识地翻开了封面。内页是粗糙发黄的道林纸,第一页写着字,钢笔字,蓝黑色的墨水早已褪色,但笔画用力,依稀可辨:
“1987年8月15日。晴。我终于到了。他们说这里很美,值得一来。我叫李立军。”
字迹工整,甚至透着一股学生般的认真。陈默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断断续续记录着行程,天气变化,一些简短的感受。笔迹始终是同一个人,但越往后,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墨水洇开的痕迹也多了,像是在潮湿环境下书写。
“……雾越来越大。我好像走错了路。老刘他们在前面吗?喊了,没回应。”
“又转回来了。这石头我认得,上午靠过。指南针坏了。”
“看到脚印了!是我的?还是别人的?不对,这地方我刚走过,没有脚印!”
字迹开始颤抖,笔画歪斜。
“第几天了?三天?四天?吃的快没了。水还有半壶。我总是走回这里,这块像鹰嘴的石头。它在看着我。”
“有声音。不是风声。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喘气,可我看不见。雾里有东西。”
“我看见了!影子!就在雾里,一闪就没了。不止一个。它们跟着我。”
“日记快写完了。只剩最后几页。我不想写了。没用了。它们知道我在写。它们在等我写完。”
“最后……”
最后这页,只有这两个字。墨水拖出长长的、颤抖的痕迹,戛然而止。仿佛书写者被猛地扼住了喉咙,或者,他自己再也无法继续。
寒意,比这高海拔的严寒更刺骨的寒意,顺着陈默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合上日记本,那“啪”的一声轻响,在浓雾包裹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惊心。
“什么东西?”老赵凑过来问,脸上带着疲惫和疑惑。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把日记本递给老赵。老赵就着头灯翻了几页,脸色也逐渐变了,低声骂了句:“操……这他妈……哪个疯子写的?”
“不知道。”陈默的声音沙哑,“在这种地方捡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这本日记的内容太过诡异,尤其是出现在他们此刻同样迷途、被大雾围困的境地,更像是一种不祥的隐喻。
“别自己吓自己,”老赵强笑了一下,把日记本塞回陈默手里,“估计是以前哪个倒霉蛋迷了路,吓破胆了胡写乱画。这地方邪门,咱们赶紧找路下去是正经。”
陈默点点头,把日记本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硬质的封皮隔着保暖层硌在胸前,那股寒意似乎并未消散。他试图甩开脑子里那些颤抖的字句,集中精神辨认方向。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左侧浓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吹动雾气的流淌,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比雾气更凝实一点的轮廓,极其迅速地一闪,没入更深的乳白之中。
他立刻转过头,死死盯住那个方向。头灯的光束徒劳地切割着浓雾,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茫然的灰白。
“怎么了?”老赵察觉他的异样。
“……没什么。”陈默收回目光,心跳如鼓,“可能眼花了。”
他们重新调整方向,凭借残存的方向感和模糊的地形记忆,继续在浓雾中跋涉。疲劳和寒冷加剧,脚步越来越虚浮。陈默只觉得胸口那本日记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硬硬的,冷冷的,像一块冰贴在心上。
不知又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老赵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块从雾中凸显出来的岩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默哥……你看那块石头!”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块灰黑色的岩石,上部向前突兀地伸出,形状奇特。
像一只收拢翅膀、正欲啄食的鹰隼。
鹰嘴石。
日记里提到的那块石头。“我总是走回这里,这块像鹰嘴的石头。它在看着我。”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他猛地看向四周,浓雾依旧,但周围的景物,那几块散落的碎石,那条隐约的冰裂缝的走向……一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熟悉感攥住了他。
他们又走回来了。回到了至少一个小时前经过的地方。
“不……不可能!”老赵的声音变了调,“我们一直是朝着东南方向下切的!怎么会……”
陈默没说话,他颤抖着手,再次掏出那个深红色的日记本,就着昏黄的头灯光,急速地往后翻。他想验证一个可怕的猜想。
日记的后半部分,纸张更加皱软,墨迹也更加凌乱模糊。他跳过那些令人不适的呓语般的句子,目光扫过对周围环境的描述。
“……绕过一道结冰的溪沟,左边是滑坡带,有很多碎石头……”
“……看见一片矮灌木,都枯死了,挂着冰凌……”
“……又到鹰嘴石了。它还在。我砸了它一石头,掉点碎屑,没用。”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猛地抬头,看向左侧。浓雾中,隐约可见一道低于周围地面的痕迹,表面覆盖着不均匀的冰雪——那可能正是一条冻住的溪沟。他又看向右边,斜坡上,散乱地堆积着大量棱角分明的碎石……
“老赵,”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看左边,是不是有条冻住的沟?右边坡上,是不是很多碎石?”
老赵依言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日记里写的,和他们此刻身处的环境,严丝合缝。
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他们不是简单的迷路。他们陷入了和那个“李立军”一样的境地——循环。走不出去的循环。
浓雾无声地涌动,仿佛有了生命,缓慢而坚决地挤压着他们所剩无几的空间和勇气。鹰嘴石在雾中沉默地矗立,那突兀的“鹰喙”指向他们,像一种冰冷而恶毒的嘲讽。
陈默紧紧攥着日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个1987年的人,最后怎么样了?日记停在“最后……”,他遭遇了什么?那些“影子”,那些“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耳膜深处的“沙沙”声传来。不是风吹动沙石,也不是冰雪滑落。那声音……像是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快速划动。
声音的来源,正是他紧握在手中的、紧贴在胸口的深红色日记本。
二、第一个影子
那“沙沙”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微弱得像是错觉,却在浓雾包裹的死寂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陈默僵在原地,手心里的日记本仿佛瞬间变成了烙铁,烫得他几乎要脱手甩出去。
“你……听见了吗?”他声音发紧,看向老赵。
老赵瞪着眼睛,脸上残留着发现鹰嘴石的惊骇,闻言侧耳听了听,茫然地摇摇头:“听见什么?风声?”
陈默没再说话。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日记本。封皮依旧是那黯淡的深红,冰冷,安静。刚才那声音,真切得不容置疑。是纸页摩擦?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不能慌。现在慌了,就真完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声音,不去想日记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句子,把注意力拉回到最现实、最紧迫的问题上——如何打破这个循环,离开这里。
“指南针还是乱转,”老赵检查着装备,声音里带着绝望,“gps彻底没信号了。这雾……邪了门了,根本不散。”
陈默也看了看自己的设备,情况一样。现代科技在这片浓雾笼罩的诡异山岭里,似乎完全失效了。他们像是被扔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只遵循某种残酷规则的迷宫。
“不能按常理走了。”陈默咬着牙,努力让思维转动起来,“日记里说,他试了很多次,总是回到这里。我们得试试他没试过,或者……日记里没提到的方法。”
“什么方法?”老赵像抓住救命稻草。
“垂直方向。”陈默抬头,看向浓雾弥漫的上方,又低头看了看陡峭的下坡,“他一直试图在同一个海拔高度找路,横向移动。我们试试向上,或者干脆向下,不管多难走,彻底离开这一片区域。”
老赵看着几乎垂直的、被冰雪和裸露岩石覆盖的上方,又看看下方幽深不知处的雾海,脸上肌肉抽搐:“往上?这地方直上直下,没专业装备根本是找死!往下……谁知道下面是什么?万一是个断崖……”
“留在原地更是等死!”陈默打断他,语气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凶狠。胸口的日记本硌得他生疼,那股冰冷的寒意不断提醒他时间的流逝和处境的险恶。“往下。找个相对缓一点的坡面,用绳子,一点一点下。离开鹰嘴石这片区域再说。”
老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点了点头。留下,面对这不知尽头的迷雾和循环,精神上的压力比身体的危险更可怕。
他们选了鹰嘴石侧后方一处坡度稍缓、岩石较多的区域作为下切点。陈默打好保护点,将主绳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率先开始下降。岩石湿滑,覆着薄冰,每一脚都需要极度谨慎。浓雾让下方的情况完全不可见,他只能凭借手感和对岩石结构的判断,一点点摸索。
下降比攀登更消耗心神,尤其是在这种完全未知的环境下。体力在快速流逝,寒冷和潮湿无孔不入。陈默全神贯注,暂时将日记本和那循环的噩梦抛在脑后。
大约下降了三十米左右,坡度逐渐变缓,脚下出现了较为平坦的、覆盖着砾石和冻土的地面。陈默松开绳索,站稳,冲着上方模糊的雾影喊:“老赵!下来!到底了!小心右边有块松动的石头!”
上面传来老赵含糊的回应和绳索摩擦的窸窣声。陈默稍稍松了口气,解下背包,想喝口水。就在他低头拿水壶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左侧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有片阴影动了一下。
不是雾气流动造成的错觉。那阴影的移动很轻微,很快,但带着一种……刻意隐藏的意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石后缩了回去。
陈默的心猛地一提。他立刻抬头,死死盯住那块岩石。灰黑色的岩石沉默地立在那里,边缘被雾气晕染得模糊不清,后面是更浓的雾,什么也看不见。
是动物?这种高度,这种环境,除了岩羊或者雪豹,不太可能有其他大型动物。但那种移动的方式,不像……
“默哥!拉我一把!”老赵的声音从上方的雾中传来,他已经降到了绳尾,正悬在一处不太好落脚的地方。
陈默压下心头的惊疑,快步过去,协助老赵安全落地。
“这鬼地方,下面怎么还是这样?”老赵喘着粗气,打量着四周。这里的地形和上面并无本质区别,依旧是乱石、冻土、浓雾,只是似乎更开阔了一些,鹰嘴石那诡异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
“至少我们离开那块石头了。”陈默说,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刚才那块岩石的方向。“走走看,找找有没有明显的路径,或者水源。”
他们简单休整了一下,继续前进。这一次,方向感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早已枯死的灌木丛,虬结的枝干上挂满了长长的、参差不齐的冰凌,在雾气中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倒悬的利齿。
陈默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片灌木丛……日记里提到过。“……看见一片矮灌木,都枯死了,挂着冰凌……”
难道他们还在循环里?只是换了个场景?
不,不对。他强迫自己冷静。日记里提到灌木丛,但没说是和鹰嘴石在一起,还是单独的场景。高山地带,类似的枯死灌木并不罕见。也许只是巧合。
“怎么了?”老赵见他脸色不对,紧张地问。
“没什么。”陈默摇头,压下心中的不安,“穿过这里,小心点,别被冰凌划伤。”
灌木丛比想象中密集,枯枝交错,挂着沉重的冰凌,穿行其间需要小心翼翼。冰凌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咔嗒”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灌木丛时,陈默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比冰凌碰撞的声音更沉闷,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他和老赵同时回头。
身后,除了密密麻麻的枯枝和冰凌,只有流动的雾气。什么也没有。
“风刮的吧?”老赵不确定地说。
陈默没说话。刚才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他们身后两三米的地方。而且,那一下之后,再没有其他枯枝或冰凌被触动的声音。如果是风,或者小动物,不应该只响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老赵也意识到了什么,紧紧跟上。走出灌木丛,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坡。两人不约而同地小跑起来,直到拉开一段距离,才停下喘息。
“不对劲……”老赵喘着粗气,脸上惊魂未定,“默哥,我觉得……有东西跟着我们。”
陈默何尝没有这种感觉。从看到岩石后的阴影,到灌木丛里的踩断声,那种被窥视、被尾随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它不直接现身,只是躲在浓雾和地形之后,像一个耐心的猎人,或者……一个等待时机的幽灵。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日记本。那个“李立军”也提到过:“有声音。不是风声。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喘气,可我看不见。雾里有东西。”“它们跟着我。”
日记里的描述,正在他们身上一点点应验。
“不管是什么,别停下。”陈默咬着牙说,“继续走,找到路,或者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天色虽然因为浓雾难以判断,但体感和生物钟告诉他,白天的时间不多了。绝不能在这种开阔地被黑暗和浓雾同时包围。
他们继续在碎石坡上跋涉。疲劳和紧张消耗着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陈默只觉得胸口那本日记越来越沉,那股寒意越来越难以忽视。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能听到极其微弱的、翻动纸页的声音,就在自己怀里。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确认一些事情,他再次掏出了日记本。就着昏暗的天光(浓雾让一切光线都显得弥散而无力),他跳过前面看过的内容,翻到更后面。
字迹越发狂乱,几乎难以辨认。有些句子被反复涂抹,有些页面上只有无意义的划痕和墨点。陈默费力地辨认着:
“……它过来了。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但脸是空的。没有脸。”
“……灌木丛里藏着另一个。它折断了树枝。它在学我们走路。”
“……声音多了。不止一个。它们围着我的帐篷。但我不敢出去看。”
“……日记快用完了。每写一点,它们就近一点。它们喜欢看?还是……害怕?”
最后这几行字,让陈默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每写一点,它们就近一点?
他猛地想起,就在不久前,在鹰嘴石那里,他翻开日记,确认环境之后,听到了那诡异的“沙沙”声。然后,在岩石后看到了阴影,在灌木丛听到了脚步声。
是巧合吗?还是说……翻看这本日记,书写这本日记,本身就会吸引或者……催生那些“东西”?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几乎想立刻把这本该死的日记扔得远远的。但另一种想法又拽住了他——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是关于这座山、关于这个循环怪圈的唯一信息。扔掉它,或许就真的成了彻底的瞎子。
他陷入了两难。拿着,可能招来更可怕的东西;扔掉,可能失去破解困局的唯一可能。
就在他心神剧烈动摇之际,走在前面的老赵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一滑,猛地向旁边倒去。那里是一道隐藏在碎石下的陡坎!
“老赵!”陈默下意识地扑过去,一把抓住老赵背包的肩带。巨大的下坠力道带得他也向前踉跄,脚底的碎石哗啦啦滑落。千钧一发之际,陈默另一只手猛地抠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边缘,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涌出,钻心的疼,但总算稳住了身形。
老赵悬在陡坎边缘,下面是翻滚的浓雾,深不见底。他吓得脸色煞白,手脚并用,在陈默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了上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话。
陈默也虚脱般坐倒,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刚才那一下,如果老赵真的掉下去……他不敢想。
“谢……谢了,默哥……”老赵心有余悸。
陈默摇摇头,撕下一截内层保暖衣的袖子,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疼痛持续传来,反而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不能扔。至少现在不能扔。在这片完全迷失的雾山里,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关乎生死。至于那些“东西”……既然已经被盯上了,有没有日记,区别或许不大。
他重新收好日记本,撑着站起来:“没事就好。这里太危险,不能久留。继续走,找个背风的地方。”
两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行。天色越发昏暗,雾气似乎也染上了夜的墨色,变得更加粘稠沉重。温度急剧下降,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必须尽快找到过夜的地方,否则不等那些“东西”找来,失温和体力耗尽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就在陈默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轮廓。不像岩石那么棱角分明,更像一个……凹陷。
走近了看,那是一个浅浅的岩洞,或者说是山体上一处较大的裂缝形成的凹腔。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三个人蜷缩进去,但至少能挡住一些风,比完全暴露在野外强得多。
“就这里吧!”老赵像是看到了救星。
两人清理了一下凹腔里的碎石和枯叶,挤了进去。空间狭窄,几乎背贴着冰冷的岩壁。他们拿出最后一点高热量食物,就着冰水分食。食物很少,只能勉强缓解饥饿,无法补充大量消耗的体力。水也不多了。
沉默地吃完东西,两人都疲惫不堪,但谁也不敢睡。洞外的雾气仿佛有生命般涌动着,黑暗和寒冷从每一个缝隙渗透进来。寂静被放大,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显得惊心动魄。
陈默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手指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胸口日记本的硬角硌着肋骨。老赵在他旁边,呼吸粗重,显然也没睡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洞外的风声似乎停了,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然后,陈默听到了。
非常非常轻的脚步声。
“嗒……嗒……嗒……”
不是动物的蹄音,更像是人穿着硬底鞋,踩在冻土和碎石上发出的声音。缓慢,拖沓,一步一步,正朝着他们藏身的这个岩洞方向走来。
声音越来越近。
老赵的身体瞬间绷紧了,陈默能感觉到他在颤抖。陈默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慢慢转过头,从岩洞边缘,极其小心地向外望去。
浓雾和夜色混在一起,能见度几乎为零。只有一片蠕动的黑暗。
但那脚步声,清晰可闻,已经来到了岩洞外不远的地方。
停下了。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服摩擦岩壁,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岩洞外面的石壁,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试图向洞内窥探。
陈默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老赵在一旁,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窸窣声停止了。
一片死寂。
然后,陈默看到,在岩洞入口的边缘,浓雾与黑暗的交界处,缓缓地、无声地,探出了小半张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模糊的、仿佛蒙着灰布的平面。但在那头灯余光勉强照到的边缘,陈默看到了衣服的布料——一种老旧的、暗蓝色的化纤面料,和他自己身上穿的冲锋衣材质截然不同,却和几十年前常见的劳动布工作服有些相似。
那“脸”在洞口停留了几秒钟,似乎是在“看”着洞内。陈默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那没有五官的平面上,有两个空洞的位置,正射出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它缩了回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嗒……嗒……嗒……”,缓慢,拖沓,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深处。
岩洞里,只剩下两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过了不知多久,老赵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哭腔:“那……那是什么东西?”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那下面,是深红色的日记本。冰冷的硬壳,此刻仿佛带着滚烫的恶意。
日记里的句子,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
“……它过来了。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但脸是空的。没有脸。”
第一个“影子”,来了。
三、第二页
那没有五官的“脸”带来的恐惧,像冰水浸透了骨髓,久久无法散去。岩洞里的逼仄空间,此刻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而像一口冰冷的石棺,将两人困在绝望和未知的阴影里。老赵的呼吸声粗重而紊乱,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陈默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手指的伤口已经麻木,但胸口日记本硌着的地方,却传来一阵阵清晰而冰冷的钝痛,不断提醒他刚才所见并非幻觉。
“它……它走了吗?”老赵的声音嘶哑,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洞外浓雾中的存在。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倾听,洞外只有风掠过岩石缝隙发出的、鬼哭般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的、不知是冰裂还是落石的闷响。那拖沓的脚步声,确实消失了。但他不敢肯定那东西是真的离开了,还是仅仅退到了雾气的深处,像潜伏的毒蛇,等待着下一次窥探的机会。
“可能暂时走了。”陈默的声音同样干涩沙哑,“但我们不能待在这里。这个洞太浅,没有遮挡,如果……如果它回来,或者有别的……”
他没有说下去。老赵也明白。这个岩洞与其说是庇护所,不如说是个容易被堵住的死角。
“可外面……”老赵看着洞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雾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出去,意味着重新暴露在那片诡谲的山岭和可能尾随的“影子”面前。
“外面是危险,但留在这里,危险会自己找上门。”陈默挣扎着站起来,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有些发软。他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开始收拾所剩无几的物品。“我们必须移动,找个更隐蔽、或者至少视野好一点的地方,撑到天亮。”
老赵也知道别无选择,跟着起身,动作僵硬。两人默默检查了装备——所剩无几的食物、仅存的小半壶冰水、头灯电量已经告急、绳索和冰镐是唯一能带来些许安全感的工具。
走出岩洞,凛冽的寒意瞬间包裹上来,比洞内更甚。浓雾似乎比之前更重了,粘稠得如同液体,头灯的光束只能照出前方一两米模糊的轮廓,再远就是一片吞噬一切的乳白与黑暗。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虚空里,不知道脚下是实地,还是隐藏的裂缝、陡坡。
他们选择了一个与之前那“影子”离去方向大致垂直的方向,摸索着前进。沉默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只有脚踩碎石冻土的沙沙声,和彼此粗重的喘息。恐惧像无形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也抽干了交谈的力气。陈默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枯枝折断、冰凌掉落、甚至自己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都会让他瞬间警觉,心脏骤停。
胸口的日记本,那个深红色的、冰冷的源头,存在感越来越强烈。它不仅仅是一个物理上的负担,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烙印,一个不断散发不祥气息的信标。陈默几次想把它掏出来,再仔细看看后面还有什么,但那“沙沙”的书写声和窥探的“影子”让他望而却步。每接触一次,似乎就离那日记里描述的疯狂境地更近一步。
可他无法彻底割舍。这是唯一的线索,哪怕它是通往地狱的引路灯。他需要知道,那个“李立军”还遭遇了什么,除了“无脸影子”,还有什么?他最后是怎么……结束的?有没有留下哪怕一丁点关于如何“出去”的暗示?
这种矛盾像毒虫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地势开始变得平缓,不再是陡峭的碎石坡。雾气似乎也淡了一些,能隐约看到近处岩石的轮廓。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地面是冻硬的土,稀疏地覆盖着一些耐寒的苔藓和地衣。在区域中央,孤零零地立着几块半人高的石头,像是人为摆放的,但又不太规则。
“这里……好像有人待过?”老赵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陈默没有放松警惕。他示意老赵放慢脚步,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块石头。石头表面粗糙,布满风化的痕迹,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在其中一块石头背风的一面,陈默发现了一些痕迹。
不是刻字,也不是标记。是摩擦的痕迹。很新,石头上附着的少量苔藓被蹭掉了,露出下面颜色稍浅的石质。痕迹凌乱,有几道还很深,像是有人背靠着石头,因为寒冷或恐惧,反复扭动身体蹭出来的。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这痕迹,很可能就是之前那个“无脸影子”,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留下的。它们并非只存在于雾中游荡,它们也会停留,会“依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别碰这些石头,”陈默低声警告,“我们绕过去,离远点。”
他们迅速离开了那片石头区域,在边缘找了块相对干净、视野稍好(至少能看到那几块石头)的地方坐下休息。疲劳和寒冷让他们几乎到了极限,必须恢复一点体力。
陈默拿出水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冰水。喉咙的灼烧感略微缓解,但胃里空空如也,食物早已耗尽。他看了看老赵,对方脸色青白,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老赵,撑住。”陈默只能说些苍白无力的话,“天快亮了,天亮后雾可能会散,我们就能看清方向了。”
老赵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试图保存一点热量。
陈默靠在背包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过度紧张的神经稍微放松。但一闭上眼睛,那没有五官的、灰布似的“脸”就在黑暗中浮现,还有日记里那些癫狂的字句,交替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默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一阵奇怪的声音隐约传来。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声。
是水声。
非常细微的、淅淅沥沥的水声,像是很小的溪流,或者……水滴从高处不断滴落的声音。
在这种高寒地带,有未完全冻结的活水,是极其宝贵的资源!不仅能补充水分,顺着水流方向走,也往往是走出复杂地形的最佳途径!
陈默猛地睁开眼,疲惫和困倦瞬间被这个发现驱散大半。他推了推旁边的老赵:“老赵!听!有水声!”
老赵一个激灵,侧耳倾听,黯淡的眼睛里也燃起一丝亮光:“真的!在那边!”他指向左侧雾气较深的方向。
水声微弱,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指引性很强。两人立刻起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地摸了过去。
雾气似乎随着他们的移动又浓郁起来,水声却越来越清晰。走了大约几十米,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下倾斜的沟壑。沟不深,底部隐约可见反光——是冰面,冰面下有细微的流动痕迹,正是那水声的来源。一条未完全封冻的浅溪!
希望,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人精神振奋。他们顺着溪流的方向往下游走。溪水在冰层下潺潺流动,声音虽小,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这片死寂山岭格格不入。陈默甚至开始幻想,沿着这条溪流,或许能一直走到海拔较低、雾气消散的河谷地带。
然而,这种振奋并没有持续太久。
走了不到十分钟,溪流转了个弯,绕到一片巨大的岩壁后面。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在头灯照射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当他们绕过岩壁,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溪流在这里并未延伸向更开阔的下游,而是……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汇入了一个不大的、隐藏在岩壁下的水潭。潭水幽深黑暗,深不见底。水声正是从岩壁上方渗下的水滴,持续不断地滴入潭中发出的。而水潭的另一边,是坚实的岩体,没有任何出口。
这是一条死路。或者说,一个封闭的水源。
失望像重锤砸在心头。老赵颓然坐倒在地,喃喃道:“怎么会……是死水……”
陈默也感到一阵无力。但他强打起精神,走近水潭观察。潭水极其清澈,却因为太深和光线的缘故,看不到底。水面平静,只有水滴落下漾开的圈圈涟漪。岩壁湿滑,长满深绿色的苔藓,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另寻出路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水潭靠近岸边的水面。
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水草。那轮廓……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陈默的头皮瞬间炸开!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怎么了?”老赵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陈默指着水面,声音发颤:“水下……有东西!”
老赵连滚爬爬地过来,两人蹲在潭边,摒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水面之下。
头灯的光束穿透清澈的潭水,照亮了那个轮廓。确实是一个人形。穿着暗色的、布料粗糙的衣服,蜷缩着侧卧在水底,背对着他们。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随着微弱的水流轻轻飘动。身体似乎有些肿胀,皮肤是那种长期浸泡后的惨白。
是尸体?以前遇难者的遗体?
这个念头虽然可怕,但比起那些活动的“影子”,似乎反而能让人接受一些。至少,它是静止的,明确的“死物”。
陈默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正想移开目光,和老赵商量离开,那水下的“人”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带动的那种飘浮,更像是……关节的弯曲。那条蜷缩的手臂,似乎向内收拢了一点。
陈默和老赵的呼吸同时停滞。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那水下的“人”,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身体。从侧卧,慢慢变成了仰面朝上。
惨白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逐渐从水草般的头发中显露出来。五官模糊不清,似乎被水泡得融化了,只剩下几个深色的凹洞。但它的“头”,却稳稳地、对准了岸上两人所在的方向。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眼睛。是两个更深的、空洞的窟窿。但在那头灯光束的照射下,窟窿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幽幽地反了一下光,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注视”感。
“它……它在看我们……”老赵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整个人筛糠般抖起来。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想移开目光,想逃跑,但身体却像被那双水下的“眼睛”钉在了原地。
水潭依旧平静,水滴依旧不疾不徐地落下。但那水下的存在,打破了这表象的宁静,散发出一种比寒冷更刺骨、比黑暗更深邃的恶意。它就在那里,隔着几米深的清澈潭水,“看”着他们。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只是那种无声的、冰冷的注视,就足以让人精神崩溃。
陈默猛地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看那水潭。他抓住几乎瘫软的老赵,嘶声道:“走!快走!离开这里!”
两人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逃离了水潭边,直到再也听不到那淅沥的水滴声,直到肺因为剧烈奔跑和恐惧而炸裂般疼痛,才瘫倒在一片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割得喉咙生疼。
“第二个……”陈默喘息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这个念头清晰无比,“日记里提到过……不止一个……灌木丛里藏着另一个……水潭……是另一个……”
老赵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蜷缩着,发出压抑的、受伤动物般的呜咽。
陈默颤抖着手,再次摸向怀里的日记本。这一次,他没有翻开,只是隔着衣服感受着那硬壳的轮廓。寒意,比这山间的严寒更甚的寒意,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一个在雾中窥探的无脸影子。
一个在死水潭底睁眼注视的肿胀躯体。
日记里的描述,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准确度,在他们身边上演。而且,似乎……随着他们对日记内容的了解和验证,这些“东西”就出现得越清晰,越具体。
是日记在“召唤”它们?
还是他们落入的这个诡异循环,本身就在按照日记所写的剧本,一幕幕推进?
而他们自己,在这个剧本里,最终会扮演什么角色?是像“李立军”一样,在绝望中写下“最后……”,然后消失?还是……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他抬起头,望向依旧被浓雾封锁的天空。黑暗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黎明仿佛永远不会到来。
他们被困住的,不仅仅是这座山,还有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不断轮回的噩梦。
而这场噩梦,似乎才刚刚开始。
四、山声
水潭边的遭遇抽干了两人最后一点气力,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水下无声的、冰冷的注视,比之前雾中窥探的影子更令人窒息。它代表的不再是游荡的诡异,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固定”的恐怖,仿佛那死水潭就是它的领域,而他们,是误入的祭品。
两人瘫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很久都没有动弹。老赵的呜咽渐渐变成了麻木的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浓雾,仿佛灵魂已经飘走了一部分。陈默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手指伤口已经冻得失去知觉,胸口日记本的存在感却愈发灼热——不是温暖,而是一种阴冷的、仿佛能烧穿皮肉的异样感觉。
必须离开这里,远离水潭。这个念头支撑着陈默再次爬起来。他拽起老赵,老赵像断了线的木偶,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们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朝着与水潭相反、与之前那几块怪石也不同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向雾中那些未知的存在宣告他们的位置。
雾气似乎永无止境。它们变换着浓度,时而稀薄些,能看见近处狰狞的岩石和覆冰的斜坡,时而浓密得如同实质,将两人彻底包裹,连彼此的身影都模糊不清。温度越来越低,陈默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瞬间就在面罩和眉毛上凝结成冰霜。头灯的光越来越微弱,电池即将耗尽。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感已经完全混乱。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倾斜的冰坡,坡度不算太陡,但覆着一层光溜溜的硬壳冰,在头灯余光照耀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冰坡向上延伸,隐入浓雾中,看不到顶。
“上……上去吗?”老赵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恐惧和犹豫。上山意味着消耗更多体力,也可能通往更危险的地方。
陈默抬头望着冰坡。上去,未知。留在原地,寒冷和随时可能出现的“东西”同样是死路。而且,他们需要高度。也许到了更高的地方,能穿透这片该死的雾气,看到星空,辨别方向,哪怕只是确定自己的大概位置。
“上。”陈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取出冰镐,检查了一下自己和老赵的安全带连接,“跟紧我,踩稳。”
冰坡的攀登比想象中更艰难。冰层坚硬湿滑,冰镐需要用力才能凿入,提供有效的着力点。每一步都要先在冰面上踢出一个小小的立脚点,才能移动。体力以惊人的速度流逝,陈默只觉得手臂和腿上的肌肉都在酸痛中颤抖,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老赵跟在他后面,动作更为笨拙迟缓,好几次险些滑倒,全靠绳索拉住。
就在他们爬到冰坡中段,一处相对平缓的冰檐下方时,陈默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自然声响。
那声音极其低沉,嗡鸣着,仿佛从脚下深处、从山体的内部传来。像是岩石在巨大的压力下呻吟,又像是某种庞大无比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它不刺耳,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穿透了冰层、雾气,直接作用在人的胸腔和耳膜上,引起一种沉闷的共鸣。
陈默立刻停下动作,趴在冰面上,侧耳倾听。老赵也察觉了,惊恐地瞪大眼睛。
“什么……声音?”老赵用气声问。
陈默摇摇头,脸色凝重。这声音……他从未在山里听到过。不是雪崩的前兆,也不是常见的冰川运动声。它太均匀,太……有节奏了。嗡……嗡……嗡……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脉搏。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加入了进来。
起初很轻微,像是远处有许多人在低声交谈,声音模糊不清,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窸窸窣窣的底噪。但这底噪逐渐变大,变清晰,仿佛那些“交谈者”正在靠近。陈默能分辨出里面似乎有男人的声音,有女人的声音,甚至……有孩子的啼哭和笑声,只是所有这些声音都扭曲变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焦躁、痛苦或……恶意的欢快。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固定方向。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浓雾深处,从冰坡上方,甚至……从他们脚下的冰层里渗透出来。它们缠绕着那低沉的、山体内部的嗡鸣,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交响。
“啊——!”老赵忽然抱住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别说了!别说了!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陈默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那些混杂的声音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脑。他仿佛能“听”到无数破碎的意念——绝望的求救、疯狂的呓语、怨毒的诅咒、空洞的呢喃……它们并非真正的语言,却直接传达着极端负面和混乱的情绪。
是这座山的声音?
还是……那些“东西”的声音?
陈默猛地想起日记里的内容。那个“李立军”后期也提到过声音,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围着他的帐篷。难道就是这些?
他强忍着头痛和反胃,死死抓住冰镐,指甲再次抠进冰面。不能慌,不能听!他试图集中精神,只关注脚下的冰和手中的工具,用攀登的动作来对抗这无孔不入的声浪侵袭。
然而,声音还在变化。
在那些混乱的人声和低沉的山体嗡鸣之上,开始出现一些更具体、更“像”某种活动的声音。
有沉重的、仿佛巨物拖行的摩擦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冰层被挤压破碎的脆响。
有细密的、如同无数节肢动物爬过冰面的沙沙声,似乎就在他们不远处的雾气里。
甚至,有一瞬间,陈默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叹息。不是风声模拟的,而是一声充满了疲惫、痛苦和无限漫长的……人的叹息。近在咫尺,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老赵已经崩溃了,他蜷缩在冰面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成一团,发出断续的、野兽般的呜咽。
陈默知道,再待下去,他们俩都会疯掉。他咬着牙,用冰镐奋力凿向上方的冰面,对着老赵吼道:“起来!老赵!起来!爬!往上爬!离开这里!”
他的吼声在诡异的声浪中显得微弱无力。老赵只是抖动得更厉害。
陈默伸手去拉他,老赵却猛地一甩胳膊,力量大得惊人,差点把陈默带倒。老赵抬起头,脸上满是冰霜和涕泪,眼神涣散而狂乱:“它们……它们在叫我……它们在骂我……说我是累赘……说我该死……”
“那是幻觉!是这鬼地方弄出来的!”陈默厉声道,自己心里却也没底。那些声音里的恶意的确指向性越来越强,他甚至也恍惚听到有声音在叫他的名字,用各种他熟悉或陌生的语调,引诱、威胁、嘲弄。
他不再试图说服老赵,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拖拽着老赵,继续向上攀爬。每一步都无比艰难,不仅要对抗湿滑的冰面和自身的疲惫,更要抵抗那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具有侵蚀性的“山声”。那些声音仿佛有了形体,化作冰冷的触手,缠绕着他们的四肢,试图将他们拖入冰坡之下,拖进浓雾和疯狂的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们终于爬到了冰坡的顶端。这里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冰原,雾气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周围几座更高山峰的黑色剪影,像巨兽的牙齿刺向阴沉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