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转眼便过了一月。
因贾母从中镇着,贾珍闭门思过,果然收敛了气焰,没了这层纷扰,贾芃的日子重归平静,每日除了处理手头差事,便是抽空筹备与秦家的婚约,倒也安稳
这日午后,南城铁匠铺旁的巷口围满了人,贾芃带着两名兵卒巡街至此,见人群里吵吵嚷嚷,抬手拨开围观者往里一瞧。
巷心处,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正单手扣着大汉的手腕,其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气质也跟市井百姓截然不同,一眼便知不是普通人。
一旁的老汉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个破布包,里面的草药撒了大半,瞥见贾芃穿着官服,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要起身,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贾芃目光一扫,先落在歪在一旁的竹编药筐上,竹条断了两根,筐底裂着缝,散落的草药混着泥土,显然遭过踩踏。
再看老汉,虽气息不稳,身上却没见伤痕,想来只是受了惊吓。
“老人家先歇着,别急。”
贾芃安抚了一句,随即转向那劲装男子,客气道:“这位兄台,可否先松开手,有话慢慢说,我是南城副指挥使,今日这事,交由我来处置。”
劲装男子瞥了眼贾芃身上的官服,虽未立刻松手,力道却松了些,说道:“大人来得正好,这大汉殴打老人,还踩坏了草药,按律当送兵马司问罪,我正想把人带过去!”
“缘由尚未查清,先别急着定责。”
贾芃没否定对方的好意,转而问向围观的一个货郎:“方才的事,你看得清楚,说说怎么回事。”
货郎连忙点头:“大人,是这大汉先动的手,他扛着酒坛赶路,嫌老汉走得慢挡了道,就推了老汉一把,老汉的草药掉在地上,他还一脚踩了上去,那老汉跟他要赔偿,他就要动手打人了!”
周围几人也跟着附和,都说大汉理亏。
那大汉脸色瞬间发白,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急着送酒,一时没忍住……”
贾芃瞥了眼墙角喘息的老汉,并无伤痕,略一思索,开口道:“按南城规矩,寻衅滋事该杖责二十,念你是一时冲动,没造成重伤,今日便免了你的杖责,但需赔偿一百二十文,你可服气。”
这一百二十文可不是瞎要的,一筐草药市价约四十文,三倍赔偿够老汉重新买草药,还能馀下些钱贴补家里。
而这大汉看着就是个跑腿帮工,家境不宽裕,这钱能让他肉疼记教训,却又不至于拿不出来。
难不成以为平民老百姓随随便便就能拿出银子来?
大汉一听“杖责二十”,吓得身子一哆嗦,再听见“一百二十文”,脸垮了半截,却不敢反驳,忙不迭点头:“服气,服气!”
“慢着!”劲装男子眉头一皱,出声阻拦:“此人动手伤人,按律当送官问罪、依法惩戒,怎能这般私下处置,今日饶了他,他日未必不会再犯,岂不是纵容恶行。”
这话让贾芃心里难免有些不快,但看这男子衣着气度不凡,且初衷是拔刀相助,也没好计较。
在底层当官,眼色最为重要。
压下那点不满,贾芃没跟对方争辩什么,转头看向老汉,问道:“老人家,我这么处置,你看可还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
老汉连忙点头,声音都洪亮了些:“多谢大人给小人做主,这钱够我再买草药,还能给家里娃买点吃的,您真是为民办事的好官啊!”
贾芃没再多说客套话,转头对仍扣着大汉手腕的劲装男子道:“既已定了赔偿,劳烦兄台先松开手,让他把钱给了,这事也就了了。”
劲装男子眉头还蹙着,显然仍有顾虑,但看了眼满脸感激的老汉,终究没再坚持,手指一松,放了大汉。
大汉得了自由,慌忙摸向腰间的钱袋,好半天才掏出十二枚当十铜钱,紧紧攥着递向贾芃,声音发虚:“大人,钱……钱在这,您收好,只求您别再提打板子的事了!”
贾芃接过铜钱,转手递给老汉,叮嘱道:“老人家,拿着吧,赶紧去买草药,别眈误了家里的事。”
老汉双手接过铜钱,牢牢揣进怀里,对着贾芃连作了好几个揖,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破药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贾芃看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对着围观人群扬声道:“没什么好看的了,都散了吧,该赶集的赶集,该干活的干活,别堵在这儿挡路!”
围观的人本就是凑个热闹,见事情了结,又听贾芃这么说,便纷纷议论着散开了,有人夸贾芃处置公道,也有人说那劲装男子是热心肠。
不多时,巷口就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大人留步!”
贾芃正准备带着两名兵卒继续巡街,身后却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喊,转过身去,面色平静看向劲装男子:“这位兄台还有事。”
劲装男子上前,抬手抱了抱拳:“我并非质疑大人,只是按律那大汉该送官,大人却只让他赔了钱便了结,方才看那老汉喜不自胜,连围观百姓都夸公道,我实在有些不解,这般‘不按律办事’,为何反倒人人认可。”
贾芃听着这话,心里便知这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平日里读了些律法条文,又怀着满腔侠义,却没真正踏过底层百姓的生活,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疑问。
“兄台少见市井纠纷吧,”
劲装男子一愣,随即坦诚点头:“确实,我多在府中习文练武,鲜少来南城这般地方。”
贾芃轻声解释道:“那老汉靠采草药换钱糊口,晚一天换药,家里人就得多遭一天罪,那大汉是个酒楼帮工,真要是送了官,丢了差事不说,挨了板子连活都干不了,一家子的生计直接就断了。
按律处置固然合‘法’,可结果呢得等三五天才能拿到赔偿,那大汉没了活路,说不定还会心生怨恨,日后再惹更大的麻烦,倒不如现在这样,对大家都好。”
说到此处,贾芃若有所意的看了对方一眼,提点道:“兄台有侠义心,这是难得的事,只是不能只盯着律条上的‘对’与‘错’,得盯着百姓的‘难’与‘急’,律法管的是‘不能越界’,可做事,得想着‘怎么让百姓过好’,这才是比死守律条更实在的‘公道’。”
“大人这番话,真是点醒了我,先前我只知律法条文,却没想着百姓过日子的难处,今日才算明白‘为民办事’的真意。”
劲装男子闻言恍然大悟:看向贾芃的目光中浮现一抹欣赏,当即抬手抱拳:“在下冯紫英,不知大人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