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
贾母斜倚在铺着厚软垫的酸枝木椅上，浑浊的目光先扫过垂头敛目的贾珍，再落向贾芃，缓缓开口：“你说吧，今日把前因后果说个清楚，我老婆子倒要听听，是什么事逼得你在荣庆堂拔剑，还敢说贾家要败落的话。”
先前见两人剑拔弩张，便知绝非简单的婚约争执，如今瞧贾珍这副“怕被戳穿”的躲闪姿态，更断定里头藏着见不得光的龌龊。
若不是顾忌贾家百年脸面，也不必特意清场。
贾珍嘴唇哆嗦了两下，刚想开口辩解，却对上贾母扫过来的锐利目光，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只能狠狠剜了贾芃一眼。
这小子可别疯魔，真把那些事都抖出来！
就算说了，也死不认帐！
贾芃却没理会贾珍的怨毒，抬眼看向贾母：“老太太，我与秦家姑娘早有婚约，可贾珍私下找我，先是许我金银，给我寻一门比秦家更富贵的亲事，让我主动退亲，我没应，没料到这龌龊的东西竟说出更混帐的话，说只要我肯退亲，往后便把珍大奶奶‘让’给我，还说这样一来，咱们也算‘亲厚不分彼此’！”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这话刚落，贾珍猛地抬起头，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怒喝道：“分明是你自己觊觎婶子的容貌，想趁机占便宜，被我严词拒绝后怀恨在心，才编出这等龌龊瞎话来污蔑！”
贾母坐在椅上，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原本就沉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看贾珍这气急败坏、急于撇清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族长的体面，分明是被戳中了痛处才狗急跳墙。
为了抢一个女人，竟能把自己的妻子当作交易筹码，这哪里是大家子弟的做派，简直是丧心病狂、毫无底线！
这哪里是名门之后，分明是没了廉耻的泼皮无赖！
“你给我闭嘴！”贾母的呵斥陡然落下，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愤怒：“贾芃若是编瞎话，你慌什么，你平日里赌钱、逛戏楼、我念在你父亲修行、宁府无人打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你是年轻荒唐，可你如今竟拿自己的妻子做交易，你对得起尤氏，对得起贾家列祖列宗，对得起你族长的身份吗！”
贾珍被贾母呵斥得身子一僵，却依旧梗着脖子强辩：“老太太，我是贾家族长，岂能拿自己的妻子做这等荒唐交易，这小畜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旁支子弟，他的话岂能当真，您怎么能单凭他一张嘴，就定我的罪。”
贾母看着贾珍这副死不认帐、冥顽不灵的模样，胸口一阵发闷，抬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心中既有怒火，又有几分无奈。
事情真要闹大了，派人彻查，查出来的丑事只会让贾家颜面扫地，到时候不仅宁府抬不起头，连荣府也要跟着受牵连，整个贾家都要成为京城的笑柄。
“罢了，我也懒得去查这里面的真真假假。”贾母摆了摆手，沉声道：“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从今往后，你不准再找贾芃的任何麻烦，也不准再插手他与秦家的婚约，秦氏姑娘，本就该是他的媳妇。”
顿了顿，贾母浑浊的眼珠骤然一凛，狠狠地瞪了贾珍一眼：“若是让我知道你敢私下使绊子，我老婆子虽老了，治不了你，那就让人去把你父亲从家庙请回来，让他亲自管教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听到“请父亲回来”这话，贾珍脸色瞬间煞白。
贾敬虽然一心修仙、不问俗事，却最是看重宗族规矩，要是知道他做下这等丑事，定不会轻饶，尤其是这事还劳动贾母亲自开口去请人，罪加一等，脱一层皮都是轻的！
想到这里，贾珍不由的浑身一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忙对着贾母躬身行了个大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既然老太太都这么说了，我……我自然不敢再找小畜贾芃的麻烦。”
“你先回去吧。”
贾母轻轻叹了口气，苍老的神色满是疲惫：“好好在屋里闭门反省三个月，不准出门半步，别再惹出什么乱子丢贾家的脸。”
贾珍没再说话，只是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就走，路过贾芃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头狠狠瞪了一眼，随后才大步流星地走出荣庆堂。
贾母缓了缓神，目光落在依旧立着的贾芃身上，开口道：“事情就这么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满？他能有什么不满的资格？
贾芃拱手道：“谢老太太做主，只是贾珍今日虽应了不找我麻烦，可他心里未必服气，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旁支，若日后他在暗处使绊子、下阴招，我纵是有理，也难以招架，到时候又该如何。”
说实话，贾芃心里何尝不想让贾珍受重惩，可他清楚，贾珍是贾家族长，是宁府一脉的当家人，贾母即便知道真相，也不可能真废了他。
真要闹到“废族长、罚祠堂”的地步，贾家的丑事怕是要传遍京城，贾母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这“和稀泥”的处置，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也是最好的结果。
“他敢！”
贾母冷哼一声：“他若是真敢找你麻烦、暗中使坏，你直接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不听我老婆子的话，敢不敢再丢贾家的脸！”
听到这话，贾芃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再次拱手道：“既如此，那我便听老太太的，往后若是真有什么变故，还得劳烦老太太为我做主。”
先前在荣庆堂拔剑、说“贾家要败了”、甚至敢提“去地下告祖宗”，看似冲动鲁莽，实则是他算准了贾母会为了贾家颜面，出面镇住贾珍。
人微言轻，若不把事情闹大，逼着贾母当众表态，日后贾珍有的是办法慢慢收拾他。
眼下贾母亲口承诺兜底，贾芃的内核目的已经达到，至于贾珍有没有被重惩，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贾母看着贾芃这副“知进退、懂分寸”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罢了，你也回去吧，好好筹备与秦家的亲事，别再惹出风波。”
“是。”贾芃应了一声，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刚踏出荣庆堂的门坎，贾芃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雕梁画栋的厅堂，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虽得了贾母的亲口承诺，可方才贾珍那眼神里的怨怼和狠厉，绝不是轻易就能善罢甘休。
老话说的好，“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要日日提防手握族权的贾珍暗中使坏，往后的日子，难有安稳。
罢了，眼下有贾母的话压着，总比先前孤立无援、任人拿捏要强得多，真有什么阴招，接着便是。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宝剑，剑鞘古朴，却难掩内里的锋芒。
这把剑不仅能防身自保，若是日后真遇到难处、手头拮据，凭它的成色与工艺，也能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