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贾芃跟着贾蓉穿过两道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的“宁国府”匾额黑底金字，虽无过多装饰，却透着国公府邸独有的规制威严。
脚下是铺得严丝合缝的青石板甬道，两侧只用普通青条石压边，廊柱是上好的楠木，通体深褐，只在柱顶雕着一圈简洁的缠枝莲暗纹。
廊下挂着的是清一色的羊角宫灯，糊着绛色细纱，并无繁复绣纹，垂着短短的真丝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穿堂而过时，能瞧见院落里的抄手游廊衔接得规整有序，处处都透着股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富贵。
这哪里是“府宅”，分明是把“钟鸣鼎食”四个字刻进了每一处细节。
贾芃垂着眼，心里头竟泛起几分异样的波澜。
自己虽顶着“宁国府旁支”的名头，却是金陵十二房出了五服的远脉，连族中祭祖都没资格靠近宁国府的宗祠半步，便是与贾蓉相交多年、性情相投，常约着吃酒听曲，也从未踏足过这宁国府一步。
今日这般近距离看着，才真正明白“一门二公”的家底究竟厚到了什么地步。
“芃哥儿，我父亲他……他性子急了点，待会儿见了面，你小心些。”身旁的贾蓉走得有些局促，凑到贾芃耳边低声提醒。
贾芃闻言，侧头看了贾蓉一眼，淡淡笑了笑：“蓉哥儿，我懂，这事本就与你无关，是我和你父亲的事。”
昨日贾蓉来找他时，瞧见那脸上明显的巴掌印，就明白是怎么回事，面对贾蓉的苦苦哀求，还是念着两人相交多年的情分，答应来见贾珍。
更何况，那贾珍既然已经盯上了秦可卿，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被动等着贾珍找上门来发难，不如今日主动来一趟，把话说清楚。
贾蓉听后，心里有几分感动，自己这个兄弟，没白认啊！
“芃哥儿，我劝你一句，这事你真别硬扛，我父亲那人，性子霸道得没边，又护短又记仇，他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贾蓉四处飞快瞟了一眼，见廊下只有远远站着的几个小厮，又凑近了些，循循劝诱：“你想啊，不过是一门亲事，那秦家姑娘再好，也犯不着跟我父亲硬碰硬，他如今既然松口愿意给好处，你不如就坡下驴，趁机狠狠要一笔银子、谋个好差事，往后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何必非要揪着这一桩，把自己搭进去！”
贾芃听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侧头看向贾蓉，语气平静：“蓉哥儿，多谢你的好意，但这门亲，我不能退。”
从趋利避害的角度看，这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甚至某种程度上，贾蓉也是为他着想，但人活在世上，总得守点底线。
要是这亲没定，或是秦家想攀高枝、主动要退，那贾芃没二话，可如今秦家为了这门亲，顶着宁国公府的压力也没松口，他们都能硬气，自己一个带把的，又有什么道理退缩。
自己与贾蓉相交这些年，不过是凑在一起吃酒听曲、消磨时光的酒肉朋友，寻常玩乐尚可，真到了关乎原则的事上，三观合不到一处。
狐朋狗友嘛，正常的很。
贾蓉听了，眼神复杂地看了贾芃一眼，抬手挠了挠头，叹气道：“好吧……只是……只是待会儿见了我父亲，你可千万别硬顶，能软着说就软着说，别真把他惹急了。”
贾芃闻言不置可否，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翻脸，能好好说清事理、守住婚约自然最好，可若是贾珍仗着权势欺人太甚，那也怪不得他不留情面。
不过以贾珍的性格十有八九谈不妥。
两人穿过一道抄手游廊，绕过一丛半枯的笆蕉，正中矗立着一座两层楼阁，飞檐翘角上垂着铜铃，晚风一吹便叮当作响，门楣上“天香楼”三字匾额格外醒目。
“就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通禀一声。”贾蓉停下脚步，对贾芃说了一句，才转身掀帘走进楼内。
贾芃站在楼外，风从廊下吹过，带着几分凉爽，目光落在“天香楼”的牌匾上，心里头忽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感触。
这楼，正是原着中秦可卿命丧之地，如今自己为了稳住与可卿的婚事踏入此地，面对的又是“扒灰”的贾珍……
真是透着几分命运弄人的味道。
没一会，里头的贾蓉撩开帘子，脸上带着几分难色，扬声道：“芃哥儿，我父亲让你一个人进去。”
贾芃点了点头，神色未变，抬脚踏入天香楼，刚迈过门坎，一股浓郁的酒气便混着甜腻的脂粉气扑面而来。
目光扫过屋内，正中花梨木大桌旁，贾珍正斜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软榻上，怀里搂着个穿水红纱裙的美人，那纱裙料子薄得近乎透光，裙摆绣着的桃花纹样，随着美人的动作轻轻摇曳，晃得人眼晕。
贾珍一手捏着盏莹白的玉酒杯，另一只手则在美人腰间慢悠悠游走，动作轻挑又肆无忌惮。
桌上杯盘散乱，几碟精致点心还冒着袅袅热气，两个歌姬模样的女子垂手立在一旁，手里仍提着未放下的琵琶。
啧啧，这声色犬马、醉生梦死的日子，还真是让人开眼。
“见过族长。”贾芃拱手行礼，姿态端方，既不失礼数，也无半分刻意的谦卑。
贾珍松开怀里的美人，一脸热情道：“芃小子来了，快过来坐，别总站着跟个外人似的，都是贾家人，不用这么拘谨！”
“多谢族长抬爱，晚辈站着回话便好。”贾芃语气平淡，没挪半步。
什么“芃小子”“自家人”的，这贾珍表面看着热情，实际上没安好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哎，你不要这么见外，”贾珍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铺着软垫的空位，又端起桌上的缠枝莲酒壶，语气越发热络：“来，先陪我喝几杯，这可是江南新贡的女儿红，滋味绝了，旁边还有曲子听，咱们爷们好好唠唠。”
爷俩谁跟你是爷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