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的竹帘便被“哗啦”一声掀开，一道月白绫裙的倩影款步急趋而入。
“你……如何出来了？”
秦业见女儿突然闯入院中，脸色骤变，慌忙起身呵斥。
男女大防，可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随意闯至前院见外男，便是有过口头婚约，这般抛头露面也不合规矩，传出去岂不是要坏了她的清誉！
贾芃也抬眼看去，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不由得一怔。
只见丽人身着一袭月白绣折枝兰纹的襦裙，身姿纤细窈窕，宛若弱柳扶风，步履轻缓间，裙摆随动作微微摇曳，透着股说不尽的轻盈曼妙。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鼻梁秀挺小巧，唇瓣不点而朱，色泽温润，便是此刻眸中含着盈盈水光，也未减半分柔媚，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情态，宛若画中走出来的仙女儿。
这便是秦可卿！
这般容色，便是比起那些勋贵府里精心教养的小姐，也毫不逊色，曹公笔下“鲜艳妩媚、风流袅娜”的形容，当真是诚不欺我。
“爹爹，您与贾公子既已有口头约定，怎可再应下宁国府的亲事。”
秦可卿没理会父亲的呵斥，只提着裙摆快步走到厅中，急声道：“女儿知道宁国府门第显赫，可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便是女儿肯依，秦家也不能失信于贾公子啊！”
原本是过来探望父亲，刚到廊下便瞧见贾芃到访，按捺不住好奇心在帘后多听了两句，没承想竟听见“悔婚”的话头。
“爹爹，您再仔细想想！”秦可卿抬眼看向秦业，眸中水光更盛：“若是这般无故悔约，旁人不说秦家失信失德，也要说女儿嫌贫爱富、攀附权贵，女儿宁愿嫁与贾公子，过些安稳顺遂的日子，也不愿踏入宁国府那深宅大院半步！”
对于贾芃，她原就有几分认可，想着日后嫁过去，虽无泼天富贵，却能得一份夫妻和睦、岁月静好，总好过进那规矩森严、人心叵测的勋贵府邸，对着一群面和心不和的人虚与委蛇、步步谨慎。
贾芃听着这番话，心头不由得一动。
先前只惊叹于秦可卿的绝世容颜，原以为这般绝色女子，难免会对高门富贵多几分向往，却没料到她明知宁国府是开国勋贵，“长孙媳”的名分何等风光，竟毫不动心。
这般不慕虚荣、重情重义的品性，再配上那倾世容貌，才真正担得起“品貌双全”四个字。
以秦可卿这般风骨，怎会甘愿与贾珍有染，做出那等有违伦常之事。
大抵还是形势所迫毕竟宁国府势大滔天，贾珍又那般荒淫跋扈，若真要逼迫一个弱女子，她纵是有心反抗，在那深宅大院里，又能有多少馀地。
到最后，怕是连自保都难，更别提守住清白与尊严了。
再者说了，“千古艰难惟一死”，人活一世，谁不恋生，若非被逼到绝境，看不到半分生路，怎会甘愿舍弃性命。
想来原着中秦可卿定是在宁国府受尽了委屈，忍到了极致，才会做出那般决绝的选择，落得个香消玉殒的结局。
这般品貌双全的女子，最终竟遭此厄运，实在令人扼腕。
“你这孩子……”秦业听着女儿这番话，紧绷的脸色竟缓缓松了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
自己这辈子仕途平淡，唯一的慰借便是教女有方，不仅容貌出众，更有这般不慕虚荣、坚守信义的心性，倒真是没白费他这些年的悉心教导。
抬手揉了揉眉心，秦业转向贾芃，缓缓开口：“子衡，实不相瞒，今日贾珍登门求亲，我并未应下。”
贾芃闻言一愣，心下满是错愕。
原以为秦业今日唤自己来，是早已做了退亲的决定，只待当面告知，没曾想他竟并未应下贾珍的求亲。
这转折来得突然，倒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业看着贾芃错愕的模样，缓缓叹了口气：“婚姻大事，终究要看你与可卿的心意，若是子衡愿意坚持这门亲事，那先前的约定便照旧，我秦业便是再难，也绝不会主动断了这门亲，让秦家落个失信的名声，可若是你……”
话未说完，目光却已落在贾芃身上。
一旁的秦可卿垂在身侧的手，正轻轻绞着月白绫裙的一角，柳叶细眉下，那双莹润的眸光小心翼翼落在贾芃身上，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面对终身大事的羞怯，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盼着对方能说出一句让人心安的话来。
自己今日不顾闺训，当众顶撞父亲、明言非他不嫁，已是把女儿家的体面与前程都赌了出去。若是他此刻因畏惧宁国府的权势退缩，那便说明自己终究是信错了人。
贾芃听后，义正言辞道：“若是秦家没有退婚之意，小子自然也不会主动退亲。”
这话并不是因为见了秦可卿容貌出众而一时头脑发热，而是他早有考量。
先前见秦业神色凝重，又听闻贾珍亲自登门施压，只当秦家早已打定主意，要应下那门高亲。
既如此，自己何苦强人所难，倒不如主动松口，既保了秦家的体面，也显得自己识时务、不纠缠，落个里外周全。
可如今听秦业的意思，分明还没应下贾珍，甚至把这桩亲事的选择权，实实在在递到了自己手里，那他贾芃又怎会做那把“媳妇”往外推的糊涂人。
秦可卿这般重情义、不慕虚荣的好女子，错过了便是一生的遗撼，更何况本就有口头约定在前，若此刻因为畏惧宁国府的权势退缩，才真是失了男人的本分。
识时务归识时务，但绝不能丢了骨气和底线。
一旁的秦可卿听得贾芃这话，莹润的星眸里顿时亮了几分，那张如梨蕊一般的脸颊也泛起浅浅的红晕，连忙低下头，掩去了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既不因为宁国府的权势而退缩，也不姑负先前的约定与心意，这才是爷们该有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