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临街的“鸣春班”戏园子，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块乌木水牌，用朱砂写就的《霸王别姬》四字，引着门口围了圈人。
挑着糖画担子的老汉正转着轮盘，冰糖熬的糖浆拉出晶亮的丝，穿短打的小厮们挤在茶摊前，捧着粗瓷碗吸溜着茶汤，嘴里还念叨着昨儿戏里的唱段。
戏园子里，红木八仙桌挨挨挤挤摆得满当，桌上的葵花籽碟堆得冒了尖，杏仁糕裹着绵白糖，台下的谈笑声、嗑瓜子的脆响，还有后台胡琴“咿呀”转调、梆子“笃笃”敲点的声儿，搅在一处，一片热闹的景象。
靠戏台子的那几张好座儿早被占了，有穿官服的老爷摇着折扇，有富商模样的人跟身边的清客说着笑话，还有些勋贵府里的管事，正忙着给自家主子添茶。
正这时，戏园门口的珠帘“哗啦”一响，进来个青年，瞧着约莫二十岁年纪，穿着件青色短打，腰间悬着黄铜腰牌，正面刻着“兵马司”三字，其身形挺拔健硕，剑眉斜斜入鬓，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扫过满场时，湛然有神。
“子衡来了，快过来坐！”
青年抬眼看去，只见那桌旁坐着个穿宝蓝缎子袍的公子，面容白淅，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挑，正是宁国公府正派玄孙贾蓉。
没人知道，这被唤作“子衡”的青年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前一世是流水在线朝九晚五的普通人，不过是加班后补了一觉，睁眼便跌进了这红楼世界，成了宁国公府旁系远支，“草”字辈贾芃，至今已有二十载。
红楼梦叙事不言朝代年月，前半段的历史进程与“后世”几乎重合，直到土木堡之变后拐了个弯。
“大明战神”朱祁镇在土木堡被俘后，原本有于谦挺身而出，率京师军民死守城门，力挽狂澜，可在这个世界，偏偏没了“于谦”这号人物。
当朱祁镇被俘的消息由八百里加急传至京师，朝堂瞬间乱作了一锅粥，面对瓦剌铁骑步步紧逼，满朝文武半数要南迁，馀下死战派势单力薄。
最终，瓦剌铁骑踏破京师，百年大明一朝倾颓。
就在这乱世之中，太祖皇帝揭杆而起，一边抗击瓦剌军队，一边安抚民生，历经十年征战，平内乱、驱外敌，终于扫平了乱世，定都神京，定国号为“干”。
到如今，也有百年春秋。
“蓉哥儿，倒是好雅兴啊。”贾芃迈步走过去，在贾蓉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才开口笑道：“这个时辰就来占座，莫不是为着新角儿来的。”
“可不是么。”
贾蓉故意冲贾芃挤了挤眼：“昨儿听府里小厮说，鸣春班新请了个唱虞姬的角儿，身段唱腔都是顶好的，便一早过来占了这好位置，就等着听她开嗓呢。”
贾芃当即会意，笑着应道：“那今日倒要好好听听，也不枉你特意来占座。”
这话刚落，贾蓉便往前凑了凑：“说起来，你这阵子到底忙什么呢，前儿我寻你去西街的‘醉春楼’喝两盅，都没见着你人。”
“嗨……还能忙什么，自然是兵马司的差事。”
贾芃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贾蓉调侃道：“我可不象你蓉哥儿，是宁国公府主子，能日日听戏遛马，我这兵马司的差事，不盯紧些，别说寻乐子，怕是连饭碗都保不住。”
这话不假，贾芃是南城兵马司正七品副指挥，分管南城关厢治安，小到摊贩争执，大到盗匪劫掠，都要亲自过问。
二十岁坐正七品，同龄人中算顺遂，可这份“好运”藏着不少辛酸。
五岁丧母，由父亲贾瑛拉扯大，而父亲是南城兵马司老吏，十五岁那年，因追捕劫掠绸缎庄的盗匪殉职。
靠着父亲的功绩，按大干“荫补”制得“监生”身份，贾芃有了入仕资格。
守孝三年来，断绝娱乐，白天练武艺，夜里背《大乾律例》，等十八岁守孝满，以监生身份进兵马司当无品级吏员，抄卷宗、巡坊巷、维秩序，从不懈迨，成了司里公认的“勤快后生”，常受表扬。
半年前，南城副指挥空缺，经指挥举荐、吏部考核，贾芃得以提拔，这份提拔，有自己勤恳，更有“贾”姓的助力。
虽然与宁国府主宗往来疏淡，但“宁国公府”的注脚，仍让吏部考核时的政绩评定，比同批吏员高了一等。
没点背景，再勤恳能干，那也就是小瘪三。
“什么主子不主子的，不过是日子过得自在些罢了，今儿你既然来了，就别想那些差事了，好好听戏，一会儿那虞姬角儿登场，保管让你忘了烦心事！”
贾蓉哈哈笑起来，又伸手拍了拍贾芃的骼膊，忽然往前凑了凑，带着点隐秘的笑意：“要是听了戏还心烦，那也简单，待会儿散了场，咱们去西街的‘醉春楼’，我刚听说那儿新来了两个江南来的姑娘，模样拔尖儿，挑两个陪你喝两盅！”
“你倒会寻好去处。”
什么消遣，说白了就是借着寻欢作乐的由头，松快松快罢了。
在这神京城里，勋贵公子哥爱这些声色犬马的勾当，他贾芃也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偶尔寻个机会听听曲、喝两杯，本就是寻常人都贪的享受，又何必装清高。
毕竟，合法嘛！
贾芃之所以与贾蓉能往来，除却同为贾家人以外，更重要的是两人在“享受”这事上，脾性也算合得来。
“人生三大铁”，关系有多熟就不必多说。
再者说了，贾蓉虽性子轻挑，爱寻些乐子，却不算有坏心眼，偶尔还能从他口中听闻些宁国府里的琐事，或是京中勋贵圈的闲闻，于他而言，也是个不糟的往来对象。
更重要的是，贾蓉是宁国公府的正派玄孙，与他维持着体面的交情，无形中也能借到几分宁国府的势头。
在这神京城里混差事，多一层这样的关系，总归是有利无害的。
至于贾家将来落得白茫茫一片的结局，那便与贾芃无关了。
贾家宗族分支庞杂，总共分为二十房，其中京城八房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的亲派子孙，属近支直系血亲，也是宁荣二府的内核脉络。
金陵原籍的十二房则多是二公的堂族旁支，并非直系后裔，与京城亲派的亲缘本就疏远。
而贾芃所属的，正是金陵十二房里远离内核的一支，祖上是宁国公的堂侄，当年想谋个薄前程，便迁来京城投奔宗亲，传到他这一代早已出了五服，和嫡系的亲缘早就淡了，就连起名的辈分字，也只是勉强跟着‘草’字辈的规矩，远不如嫡系那般严谨，如今不过是顶着贾姓的寻常官宦人家，谈不上显赫。
这般疏远的关系，哪怕是诛三族的重罪，也轮不到他头上，除非遇上某个作死到家的，连累九族。
况且他自己的日子还在慢慢攒劲，哪有馀力去操心高门府邸的兴衰。
最多，将来若真能过得宽裕些，贾家女眷倘或落了难比如那位精明强干的凤姐儿，或是温婉持重的宝姑娘，真到了被发卖的地步，念着一丝远亲情分，能帮衬便帮衬一把，赎出来给她们条生路，好生照料着，也算是尽了点心意。
这样想着，贾芃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戏台，静静等着那新来的角儿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