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县铸造厂的攻势,比预想中来得更直接,也更具有“地方特色”。
首当其冲的,就是红星厂在本地最稳定、合作时间也最长的老客户——周德明的水泵厂。
一天下午,周德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悄悄来到了红星厂,没去车间,直接钻进了陈厂长的办公室,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和无奈。
“老陈,为民,实在对不住……”周德明搓着手,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下个季度的泵壳、叶轮这些铸件……恐怕,恐怕不能从你们这儿拿了。”
陈厂长心里一沉:“老周,这是为啥?咱们合作一直挺好,价格、质量、交货,都没出过岔子啊!”
“我知道,我知道!”周德明连连点头,一脸苦相,“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这边……唉,县里轻工局和工业局的领导,前后脚都派人来打过招呼了。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现在县里重点扶持县铸造厂扭亏,要求县属企业和有条件的集体企业‘互相支持’‘优先考虑本县产品’。我们水泵厂是主要客户是县里,这……这顶不住啊!”
他看了眼门外,声音更低了:“那边的人也来找过我,给的报价……比你们略低一点。当然,质量我得看了样品再说。但关键是,领导发了话,这……这不仅仅是生意的事了。老陈,为民,你们理解我的难处……”
陆为民沉默地听着,心里明白,这就是县铸造厂“三板斧”中最实实在在的一斧——行政干预与地方保护。
在85、86年,计划经济的馀威尚在,行政命令对企业,尤其是集体企业和部分国营单位,依然有着强大的影响力。
周德明有他的无奈,县铸造厂则精准地利用了这一点。
“周厂长,我们理解。”陆为民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埋怨,“生意归生意,难处归难处。您能亲自来一趟说清楚,我们记您的情。以后如果那边供货有什么问题,或者有用得着我们红星厂的地方,您随时开口。”
周德明如蒙大赦,又说了好些抱歉的话,才匆匆离去。
他没有好意思去跟老陆说,实在是他也没脸去说。
可是为了让这个刚有起色的小厂生存下去,他也只能这么办。
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陈厂长一拳砸在桌子上,脸色铁青:“他妈的!这是明抢!什么‘互相支持’,就是欺负咱们是乡镇企业,没靠山!”
几乎与此同时,张建军也气呼呼地回来了。他们这几天按照陆为民的安排,专门跑本县和邻县那些之前有合作或有意向的小建筑队、私人包工头。
带回来的消息同样不容乐观。
“有好几个之前说考虑考虑的工头,现在都改口了,要么说再等等,要么直接说县铸造厂的人也找过他们,价格差不多,但人家是‘国营厂’,听着放心。”张建军愤愤道。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缸,一口喝了半缸子水,接着道,“还有个更气人的!县东头那个包工头老韩,本来都差不多要订一批直角扣了,今天突然变卦,说县铸造厂的人承诺,只要他用他们的扣件,以后接县里、县里的小工程,他们可以帮忙‘说说话’。这他妈不是赤裸裸的勾搭吗?”
坏消息接踵而至。
镇农机站谭技术员也私下传话,说以后一些普通的、量大的农机配件,站里可能也得优先考虑向县铸造厂采购,“这是上面的意思”。
甚至连红星厂门口摆摊修自行车的老头都听人说,县铸造厂现在“红火得很”,“公家的订单都接不过来”。
一时间,红星厂在本地和周边最熟悉、最直接的市场上,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订单肉眼可见地流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县里大厂要收拾小厂”的压抑氛围。
陈厂长和会计老周看着略显冷清的订单登记本,眉头紧锁。
县铸造厂“三个月打回原形”的狂言,似乎正在以一种并不炫目、却极为扎实的方式推进——挤压你的生存空间,让你慢慢窒息。
然而,就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中,红星厂内部却并没有慌乱。
炉火依然在烧,车间依然忙碌,因为省建的首批两万扣件正在最后的生产检验关头,容不得半点分心。
更重要的是,陆为民和张建军这条“外线”,传来了不一样的消息。
就在周德明离开的第五天下午,风尘仆仆的陆为民和张建军回到了厂里。两人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明亮。
张建军一进办公室,就迫不及待地从那个鼓鼓囊囊的旧人造革包里,掏出好几张皱巴巴但盖着红章的合同或意向书,拍在桌上。
“厂长!陈叔!咱们这趟没白跑!”张建军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兴奋,“湖州县建筑公司,签了五百个直角扣的试订单,说好用下次接着订!长水县水利局维修队,要两百套各种规格的,现钱!隔壁省临水县的一个私人建筑队,包了个小厂房,一口气要了一千个,还问了水管件!虽然量都不算特别大,但都是新客户,现款现货,或者帐期很短!”
陆为民补充道:“我们跑的地方,距离咱们县城远一些,当地对‘清江县铸造厂’的名头没那么敏感,更多的是看产品质量、价格和交货。我们拿着省建的验收单复印件和实物样品,一家家磨,效果还不错。而且,这些地方县铸造厂的销售员一时半会还顾不上,或者说,他们那套‘国营厂’的说辞,在下面这些更看重实惠的客户那里,不如咱们灵活的价格和服务好使。”
他指着地图:“我和建军商量了,接下来,重点跑西边和南边几个县,特别是和省里交界、建筑市场有点苗头的地方。县铸造厂的手,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咱们用‘农村包围城市’的法子,外地市场做补充,本地市场……暂时避其锋芒,但绝不放弃,尤其是那些县铸造厂看不上的、零碎棘手的单子,咱们更要接,服务要做得更好,把名声口碑做实。”
陈厂长看着那些来自外地、笔迹各异的订单,又看看眼前两个虽然疲惫却目光坚定的年轻人,心中的阴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重重吐出一口烟:“好!外面能打开局面,咱们心里就有底了!家里这摊子,有我!你们放心去跑!省建的货,孙师傅亲自盯着,绝不会出问题!本地的那些墙头草,暂时丢了就丢了,只要咱们根子不断,外面枝叶长得好,总有一天,他们还得求上门来!”
压力之下,红星厂的应对策略更加清淅:固守内核(省建),深挖外部(新市场),灵活周旋(本地零散/特殊须求),苦练内功(质量成本)。
县铸造厂凭借行政力量在本地市场形成的挤压是现实,但红星厂凭借过去半年积累的质量信誉、陆为民带来的市场触觉和张建军等人逐渐成长的销售能力,在更广阔的市场空间里,同样找到了呼吸的缝隙。
车间里,为省建生产的扣件正一箱箱打包,准备发运。
车间外,陆为民和张建军稍作休整,又将踏上开拓新客户的旅程。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竞争,但远未到决定胜负的时刻。
县铸造厂的“铁拳”砸在了本地的“泥潭”里,声势浩大;而红星厂的“触角”,则悄然伸向了更远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机会的原野。
真正的较量,不仅在订单簿的数字上,更在耐力、应变和对市场本质的把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