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带着江水的微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和发小张建军在江边分开后,陆为民独自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慢慢地往回走。
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摇曳。
家属区的夜晚是安静的,偶有几声犬吠,夹杂着不知哪家收音机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这时不象后世有许多夜生活,现在才不到9点,就已经安静下来。
走到离自家不远的那条岔路口,迎面碰上邻居王婶。
王婶是钢铁厂的老家属,丈夫是厂里的老工人,人很热情,但也有些爱打听事儿、说道说道。
“哟,为民回来啦?这么晚才到家呀?”王婶停下脚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比往常多了点东西,是打量,是好奇,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哎,王婶,还没休息呢。刚从江边回来,透透气。”陆为民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
他察觉到了王婶笑容里的不同,心里微微一动,这是有什么事吗?
“透透气好,年轻人是该多走走。”王婶笑呵呵地,目光在陆为民身上扫了一圈,象是重新认识他一样,“为民啊,听说你们红星厂现在可红火啦?活儿都干不完?还跟省里的大单位做上买卖了?”
“还行,王婶,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干的。”陆为民含糊地应道,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哎哟,这还谦虚上了!现在谁不知道咱们这片儿,出了你这个能耐人!年纪轻轻就当副厂长,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吧?”王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热络几乎要溢出来,“真是出息了!跟你爸妈可享福喽!”
陆为民心里了然,这大概是红星厂好转,自己收入提高的消息传开了。
他客气了两句:“王婶您过奖了,瞎忙活。天不早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哎,好好,为民你也早点回去!”王婶笑呵呵地摆摆手,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那背影都透着股“我打听到了大消息”的劲儿。
陆为民摇摇头,推着车继续往家走。
快到自家门口时,看到母亲周桂芬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他,连忙招手。
“妈,我回来了。您站门口干嘛?”陆为民把车支好。
“等你呢!进来,妈跟你说点事。”周桂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喜色、担忧和一丝急切的神情,不由分说地把陆为民拉进屋里。
堂屋里,父亲陆建国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少了平日的严厉,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复杂。
大姐在屋里缝纴机前忙活,听到动静也探头看了看,抿嘴笑了笑。
“啥事啊妈,这么神神秘秘的。”陆为民脱下外衣,心里大概有了数。
周桂芬把陆为民拉到里屋,关上房门,这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小心,说:“为民啊,今天下午,你李婶来咱家了!”
“李婶?她来干啥?”陆为民故作不知。
“来干啥?好事儿!”周桂芬拍了下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是来给你说媒的!”
果然。陆为民心想,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
“说的是谁家的姑娘?”陆为民问。
“是咱们钢铁厂子弟学校刘老师家的闺女,叫刘雪梅!在厂幼儿园当老师,正式工!模样可俊了,脾气也好,比你小一岁,刚十九!”周桂芬如数家珍,眼睛都亮晶晶的,“李婶说,人家姑娘家里听说了你,觉得你年轻有为,有胆识,有本事,能把一个快黄了的厂子搞活,是个能成事的人!就想……就想问问咱家的意思!”
陆为民听得有些愕然。
刘老师他是知道的,厂里的老教师,家世清白,是知识分子家庭,还教过他,下手打他们这些皮孩子也真能下手。
刘雪梅……他似乎有点印象,好象是个挺文静秀气的姑娘,以前上下班路上见过几次。
过去没有注意,想想后来好象嫁给了县里的人家。
只是没想到,自己“停薪留职”、“瞎折腾”的名声,这么快就变成了“年轻有为”、“有本事”,甚至还入了人家的眼,托了媒人上门。
看来这社会是变化还真快。
随着票证逐步取消或者统销不那么严格,钱已经越来越发挥作用,这社会风气也会逐渐变化。
“妈,这事……是不是有点突然?”陆为民挠挠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前世经历过婚姻,也经历过失败,重生以来一心扑在事业上,根本没考虑过个人问题。
现在突然被提上日程,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突然啥呀!”周桂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都多大了?虚岁都二十了!以前是……是妈和你爸不好提,怕你没个着落。现在不一样了!厂子办好了,你也出息了,是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刘老师家条件好,姑娘也好,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为民,”父亲陆建国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门口,语气比平时和缓许多,“这事,你自己拿主意。不过……刘老师家,家风正,姑娘应该也不错。你要是觉得行,就见见。要是不行,也别眈误人家。你现在……不比以前了,做事要稳重。”
陆建国的话里,有几分提醒,也有几分对儿子现状的认可。
以前那个不务正业的“小儿子”,如今也成了能让媒人主动上门的“有为青年”了。
陆为民看着父母眼中那混合着期盼、骄傲和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和环境下,到了年纪谈婚论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父母的焦虑和期盼,他也能理解。以前是没条件,也没人看得上,现在“条件”似乎好了一点,立刻就成了“香饽饽”。
“爸,妈,这事……让我想想。”陆为民没有立刻拒绝,他知道拒绝会让父母失望,也可能伤了介绍人的面子,“我现在厂里事情多,千头万绪,刚有点起色,实在分不开身。再说……这感情的事,也急不来。至少……等厂子再稳定点,行不?”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表明了目前的重心不在个人问题上。
周桂芬还想说什么,陆建国摆摆手:“行了,孩子心里有数。厂子的事是大事,刚站稳脚跟,是得稳当点。这事……先不急,等为民有空了,再说。”
母亲有些失望,但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也只好点点头:“那……行吧。不过为民,你也别光顾着厂里,自己的事也得上心。人家姑娘条件挺好的……”
“知道了,妈。”陆为民应道。
走出父母的房间,陆为民心里有些感慨。
名声的改变,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现实。从“不务正业的傻小子”到“年轻有为的副厂长”,仅仅是因为他把一个濒死的厂子盘活了,手里有了点钱。
这世态人情,他前世体会颇深,今生再见,依旧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随着红星厂越来越好,类似的事情可能会更多。
他需要更加谨慎,也更加清醒。
婚姻不是儿戏,更不能成为利益的交换或者攀附的阶梯。
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那份心思。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但属于自己的小屋,陆为民躺在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家庭的温暖、父母的期盼、外界的关注、事业的发展、还有那个隐约出现的“系统”任务……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
他明白,自己走的这条路,注定不会轻松,也注定会改变很多事,包括他自己的生活。
“慢慢来吧……”他对自己说,闭上眼睛。
红星厂刚刚起步,个人的事,且放一放。
当务之急,是让这艘刚刚修补好的船,在风浪中行得更稳,走得更远。
至于其他的,就让时间去安排吧。带着这份清醒和一丝无奈,陆为民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