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的战线初步稳固,但陆为民深知,仅靠沉经理一家批发点和零散小工地,红星厂的产能难以充分释放,抗风险能力也弱。
特别是陆为民想要尽快填满大炉子的产能,让生产逐步拉满,并尽快完成任务。
系统任务要求的“另一条跨地区稳定销售渠道”和“200吨年产量”像鞭子一样催促着他必须再次出击。
这一次,他将目光投向了省城——金陵。
作为省会,这里建设项目更多,市场更大,若能打开局面,意义非凡。
他精心准备了一批经过精整的直角扣、转向扣、对接扣样品,甚至还包括了几种“山”型卡’和“步步紧”的试制品,将它们用破麻袋细心包裹好,再次踏上了推销之路。
这次还是要避开那些门坎高、流程繁琐的大单位采购部门,主攻市、区级的建筑工程队、建材门市部。
客车倒火车,也用不到半天就到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硬座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食物混杂的气息。午后阳光斜射进来,晃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乘客不算太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大多是些跑生意的、探亲的、出差的。
陆为民把装着样品和简单换洗衣物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头靠着冰冷的车窗,半眯着眼假寐。
连续奔波,又惦记着厂里和金陵的新市场,精神有些疲惫。
车子刚出县城不久,在一个小站短暂停留后,上来几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半旧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在陆为民斜对面的空位坐下,将一只黑色的、略显陈旧的皮革手提包放在身边靠窗的座位上,用一份卷起来的报纸半盖着,然后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似乎也在打盹。
陆为民没太在意,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包搂得更紧了些。
里面除了样品,还有他这次出门的全部“家当”——介绍信、厂里的资料、差旅的钱和全国粮票。
虽然不多,但丢了也麻烦。
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列车员推着小车卖完一轮瓜子汽水,车厢里愈发安静。
陆为民睡意渐浓,意识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他感觉身边有人靠近,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油腻的气息。
他警剔地勉强掀开眼皮,模糊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戴旧军帽、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正若无其事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他怀里的包,又瞟了一眼斜对面那个干部身边的手提包。
陆为民看见这人,心里一紧,睡意顿时去了大半。
他可是有几十年的社会经验,加之近期又在外跑,见识过太多的三教九流,对这眼神和作派有种本能的警觉。
但他没动声色,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帆布包更紧地压在身下,眼睛却眯成一条缝,用馀光观察。
只见那蓝工装男子坐下后,先是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便很自然地掏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在口袋摸索着,象是在找火柴,身体却不着痕迹地朝对面干部的位置挪了挪。
他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窗外,但陆为民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只没拿烟的左手,手指极其灵巧地动了动,似乎想用报纸的掩护,去够那个黑色手提包的提手。
陆为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个“扒手”!而且目标很可能是那位看起来有些疲惫、警剔性不高的干部。
这个职业在两千年之前是非常普遍的,要不然也不会拍出“天下无贼”。
就在那两根手指即将碰到提手的一刹那——
“同志,借个火。”陆为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淅,同时身体微微前倾,恰好挡住了蓝工装的视线和动作。
蓝工装男子明显一僵,手闪电般地缩了回去,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被惊扰的不耐烦,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剔和恼怒。
他看向陆为民,陆为民也正平静地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支没点燃的烟。
陆为民现在可是做好可能要动手打架的准备,他可是坏了这家伙的好事。
虽然这种扒手一般不会跟上来武行,但是难保有人要挺而走险。
可是陆为民并不怕,这具年轻的身体在系统加强后,还是有些能力的。
“没有!”蓝工装男子没好气地低声嘟囔了一句,眼神有些闪铄,重新坐直了身体,不再看那干部,而是转向窗外,但身体明显有些僵硬。
对面的干部也被陆为民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手提包上。
他似乎并未意识到刚才的危险。
陆为民不再说话,只是对那干部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自顾自地摸出火柴,点上了烟,深吸了一口,目光也转向窗外,但全身的肌肉都保持着警剔。
那蓝工装男子在座位上又坐了几分钟,见陆为民没有再睡,而且似乎一直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的平静姿态,而对面干部也醒了,便觉得事不可为。
他狠狠剜了陆为民一眼,站起身,装作伸懒腰,在车厢连接处晃了晃,然后径直穿过车厢,在下一站停车时,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陆为民一直用馀光注视着,直到那人消失在站台,才暗暗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不是什么英雄好汉,重生后,也没有打算逞英雄。
他只是出于一种朴素的警剔和不愿看到别人遭殃的心理。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事到临头,也不能完全装作没看见。
对面的干部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提包,又看了看陆为民,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搭话:“小同志,刚才……谢谢你啊。”
陆为民转过头,笑了笑:“没什么,出门在外,互相照应一下是应该的。您也注意点,这路上不太平。”
现在管制松了,这种牛鬼蛇神也就跟着出来了,车匪路霸小偷小摸也跟着猖獗起来。
打一次消停一下,过不多久就又出现了。
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干部点了点头,打量着陆为民,见他虽然年轻,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穿着朴素但干净,怀里还紧紧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便问道:“小同志这是去金陵?出差?”
“恩,去金陵办点事。”陆为民应道。
“哦,我是省物资局的,姓刘。”干部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掏出工作证示意了一下。
陆为民也报了家门:“江东临江川红星铸造厂的,陆为民。去金陵跑跑业务。”
“铸造厂?跑业务可辛苦。”刘干部点点头,没多问产品细节,只是闲聊般说道,“金陵市场大,机会多,但水也深,得多看看。你们乡镇企业能走出来,不容易。”
“是,慢慢学。”陆为民也笑着应和。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天,话题无非是路上的见闻,出差的不易,都没深谈各自的工作。
刘干部似乎对陆为民这个年纪轻轻、处事沉稳又带着点江湖警觉的乡镇小厂业务员印象不错,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或探究欲。
火车快要进站时,刘干部从本子上撕下一角,写了个名字和很笼统的单位,“市物资系统老赵”,递给陆为民:“到金陵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想了解点市面上的情况,可以试着找这个人问问。不过我也很久没联系了,不一定帮得上忙,就是个线索。”
“谢谢刘同志!”陆为民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他知道这更多是一种客气的表示,未必真能用上,但这份善意他记下了。
“不客气,出门在外,互相照应。”刘干部笑了笑,拎起自己的包。
火车进站,两人随着人流落车,在拥挤的站台上简单挥了挥手,便各自导入人海,走向不同的出口。
陆为民捏了捏口袋里那张小纸条,没有太多期待,只当是旅途中的一段插曲。
后世他坐火车,也是经常跟上闲聊,出了火车也就形同陌路了。
他更紧迫的,是如何在金陵这个陌生的市场上,找到红星厂产品的立足之地。他背起帆布包,深吸了一口金陵略带燥热的空气,目光坚定地投向站外那陌生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