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土机床稳定运行了小半个月,加工出的水泵轴、扣件螺纹、农机配件越来越象样,机加工车间的雏形算是立住了。
效益是看得见的,以前外协的活儿省下了钱,新产品的试制也有了可能。陈厂长和陆为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但一桩心事也提上了日程——这三台“镇厂之宝”的帐,该怎么算?
下午,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陈厂长、陆为民,加之会计老周,三人关起门来商量这事。
“为民,老周,这机器用上了,是好事。可这机器怎么来的,咱们心里都有数。”陈厂长弹了弹烟灰,眉头微蹙,“是你爹老陆,还有赵海师傅,搭进去不知道多少休息日,几乎是把一堆破烂点化成金。这手艺,这功夫,不能抹了。咱们得有个说法,给人家一个交代。公是公,私是私,不能因为是你爹,是亲戚,就糊弄过去。那样,既对不起人家,也坏了厂里的规矩。”
陆为民点点头,他早就想过这事,以他两世的经验来看,这事必须公私分明才行,要不然后面还有麻烦是:“厂长,您说得对。我爸那人,轴,讲面子,你直接给钱他可能不要,还觉得你看轻了他。但咱们不能不给。我的想法是,咱们得把帐算在明处,把心意表达到位。”
陆为民知道父亲的为人,能把手艺写这么好是认死理,也在做人上面就有些死板。
这也不能说不好,只是在这个时代就有些不适应社会发展了。
会计老周拿出个本子,上面记着些零碎的数字:“厂长,为民,我大概捋了捋。虽说主要材料是废旧利用,但有些关键轴承、齿轮、丝杠、电器组件,是陆师傅和赵师傅自己掏钱或者托关系从外面淘换来的,这块的成本,我估摸着少说也得一两百块。这是实打实垫出去的钱,得还。”
陈厂长:“恩,材料成本,实报实销,这是应该的。还有呢?”
陆为民接着说:“关键是人工和手艺。我爸是八级钳工,他带班。赵师傅是五级钳工。他们用的全是下班后和周末的时间,前前后后忙活了两个来月。这要是按外面请高级技工干私活的价格算,一天就算十块二十块都不算多,两个月下来,光是工钱就不是小数。”
老周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咋舌道:“那……那要是这么算,光工钱就得奔着五六百块去了!再加之材料费……”
陈厂长摆摆手:“帐不能完全这么算。他们是给咱们厂子帮忙,用的虽然是业馀时间。但为民说的事,提醒咱们了,人家付出的价值,远不是一点材料费能抵的。咱们给少了,那是打人家脸,更是打咱们红星厂自己的脸——咱厂子就值这点钱?八级工的手艺就值这点钱?”
他沉思片刻,看向陆为民:“为民,你是承包人,也是儿子,你拿个主意。既要合情,也要合理,还得让你爹和赵师傅能接受,不觉得是施舍。”
陆为民早已想好,缓缓说道:“厂长,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分三块算,合在一起给,但名目分开,听着好看,也实在。”
“第一块,材料及零件垫付款。请老周跟我爸和赵师傅仔细核对一下,他们到底垫了多少钱,实报实销,一分不少。我估计在两百元左右。这笔钱,是还债,天经地义。”
“第二块,特殊技术劳务津贴。这是大头,也是关键。不能按市场私活价,但也不能按厂里普通工资算。我的建议是,给我爸定四百八十元,一天8元,给赵师傅定二百四十元,一天4元。理由是:感谢二位老师傅利用高超技艺和宝贵休息时间,为厂里研制关键设备,解决了生产瓶颈,特此奖励。这钱,是对他们技术的定价,也是厂里对未来技术创新的态度。”
“四百八加二百四?”陈厂长琢磨着,“那就是七百二,加之材料费两百,小一千块了。不少,但放在这三台机器带来的效益和长远影响上看,值!而且这个数,既体现了八级工和五级工的差距,也够分量,拿得出手,不寒碜。”
“第三块,不多,是个心意。每人再单独封一个四十块的红包,就叫‘辛苦费’或‘车马茶水补贴’,零头,让我爸和赵师傅自己买点茶叶烟酒,算是我们小辈和厂里的一点心意。元。整整一千元整!取个‘十全十美、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好意头,用红纸包了,郑重地给。”
“一千块?!”老周倒吸一口凉气,这相当于厂里现在一个月的净利润了。但他看看陈厂长和陆为民坚定的神色,又想想那三台真能干活、创造价值的机床,以及陆建国那神乎其技的手艺,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不是开销,这是投资,投资在技术,投资在人心,投资在厂子的信誉和未来。该花!”
“今后咱们还要请其他工厂的师傅过来,也是要花钱的,虽然这次是我的亲戚,但也不能例外。”陆为民道。
陈厂长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定了!一千块!一千块买不来一个八级钳工两个月的全身心投入,但能表达咱们最大的诚意和感谢!明天,咱们一起,正式地、郑重地,请老陆和赵师傅过来,把这钱,把这个理,说清楚,给到位!”
下一个周末休息,陆建国和小姑父赵海过来指导机床操作和其他设备的养护。
这次陆建国,还带着家里老伴给陆为民做的衣服过来。
虽然没有住在一起,但母亲对于陆为民一样还是关心他的吃穿。
只是忙完工作,陈厂长就把他们两位请到了办公室。
陈厂长、陆为民、老周坐在一边,陆建国、赵海坐在对面。
桌上放着两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和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陈厂长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把昨晚商量的“三块帐”——材料垫付、技术津贴、心意红包——条分缕析,说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站起来,双手将两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分别推到陆建国和赵海面前,诚恳地说:
“老陆,赵师傅,这一千块钱,分成两份,大头是给二位的技术津贴,小头是材料费和一点心意。钱不多,但这是红星厂目前能拿出的、最能体现我们心意和敬重的数目。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三台机器,咱们厂的机加工就迈不出第一步!这钱,你们必须收下!这不光是钱,这是咱们红星厂对‘手艺’二字的敬重,是对‘贡献’的认可!你们要是不收,咱们全厂上下,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这是我给大家伙帮个忙!”陆建国不值得这么做。
“我们今后还要请你和赵海来帮我们教导机床操作和维修设备,这笔钱不收,我们今后怎么办呀?”陈厂长讲着今后的事情。
陆建国看看赵海,陈德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情、理、义都占全了。
陆建国看着面前厚厚的信封,又看看一脸诚挚的陈厂长和目光清亮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伸出手,没有立刻拿钱,而是重重地、在信封上按了一下,然后才拿过来,那个厚的揣进怀里,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赵海更是激动,连连道谢:“这……这太多了!陈厂长,为民,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就出了点力气……”
陆为民笑道:“小姑父,您和我爸出的不是力气,是点石成金的手艺。这钱,是手艺应得的。您就安心收着。”
小姑父也有些意外,但对于这钱他感觉也不咬手。
现在在外面干活也都是这个价,有的给的还更多。
事情圆满解决。
当陆建国揣着约七百多回到家中,将钱放在老伴周桂芬面前时,周桂芬惊呆了。
听完缘由,她摸着那些崭新的“大团结”,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这厂子……这厂子仁义啊!老头子,你这手艺,值钱!真值钱!”
陆建国“恩”了一声,望着红星厂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但周桂芬看到,丈夫那平时总是紧抿的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的弧度。
那是一种被深深认可、价值得到远超预期回报后的、难以言喻的满足和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