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张树才的口信和沉甸甸的期望,陆为民再次踏上了征程。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沪市——华夏的经济心脏,也是无数乡镇企业梦想着要去闯荡的“大码头”。
从江东省临江川镇到上海,距离不算太远。
可以坐轮船也可以坐火车,但考虑时间问题,陆为民还是先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再换乘火车。
虽然是绿皮车,但行程也就大半天。
下午出发,抵达沪市站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大都市夜晚略带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汽油、灰尘和一种说不清的活力气息。
他找了个车站附近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条件简陋,但足以栖身。
望着窗外璀灿的灯火和川流不息的车辆,他感受到了与家乡小镇截然不同的节奏与压力。
这时的沪市,还没有后世那么发达,但相比其他地方,已经先进许多。
最少汽车的数量,要多得多。
第二天一早,陆为民便按照地址,开始查找张树才的工地。
80年代中期的沪市,浦东开发还处于起步阶段,但城市建设热潮已初见端倪,城市四处都能看到建筑工地。
他换乘了几趟公交车,又走了不短的路,才在浦东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找到了张树才的施工队。
这里塔吊林立,机器轰鸣,与他熟悉的乡镇景象截然不同。
张树才见到他,很热情,把他拉到工棚休息。“陆老板,一路辛苦!样品我给项目部材料科的王科长看过了,他说东西确实不错,比市面上一些杂牌货强。
不过……”张树才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大单位有规矩,采购要走流程,而且……结款周期比较长,一般是货到验收后两到三个月才能付第一笔款,后面还要压一部分质保金。”
两三个月!陆为民心里一沉,这个回款周期实际上并不是非常长,但这完全超出了红星厂的承受能力。
厂里资金极度紧张,等不起。他尝试争取:“张大哥,非常感谢您!能不能再商量一下?哪怕价格低点,我们希望能现款现货,或者一个月内结清?”
张树才苦笑摇头:“陆老弟,我理解。但这是国企,规矩难改。多少供应商排着队呢。”
陆为民没有放弃,又硬着头皮去找了项目部的王科长。
王科长态度礼貌但疏离,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小陆同志,制度如此,不能变。你们资金有困难,可以找其他渠道嘛。”
初战受挫,转向“小而散”的终端
从项目部出来,站在喧嚣的工地外,陆为民感到了落差,但并未气馁。他早有心理准备,大单位门坎高。
他迅速调整策略,既然啃不动大骨头,就先从肉末开始攒!
接下来的几天,他以上海地图为指南,跑遍了浦东、闵行、宝山等正在大兴土木的局域。
他不再只盯着大型国企的指挥部,而是将目标锁定在数量更多、机制更灵活的中小型建筑队、街道施工队和集体性质的工程队。
这些施工队规模不大,管理没那么严格,采购决策快,对现金流敏感,反而更有可能接受现款结算。
他拿着样品,一家一家工地去敲门,见工长、见队长。
过程依然艰辛,吃了无数闭门羹和白眼。
“乡镇企业?没听说过。”
“现款?我们这都是包工包料,工程款下来才结帐。”
“量太小了,不值得专门订。”
但锲而不舍之下,也并非全无收获。一些讲究效率、注重成本的小工头,在仔细检查了红星厂扣件的质量并听了陆为民报出的有竞争力的价格后,动了心。
一个姓李的工长拿着扣件在钢管上比划了几下,点点头:“东西不错,比我在九星市场买的强,价格也实在。现结?行!我这边正好缺两百个急用,你先给我送来!好用下次还找你!”。
另一个街道修缮队的负责人,比较了几家样品后,对陆为民说:“小伙子,看你实在。我们这活零碎,但要得急。你先给我凑五百个各种规格的,明天能送来吗?现结!”
就这样,靠着过硬的产品质量和诚恳的态度,陆为民像蚂蚁搬家一样,零零散散地签下了七八张小订单,每单数量不大,一两百个到五六百个不等,但无一例外,都是现款现货或者货到一周内付款。这些订单加起来,也有一两千个扣件了,虽然利润微薄,但及时回笼了宝贵的现金,更重要的是,为红星厂的产品在上海工地打下了一些零星但真实的口碑。
然而,陆为民清楚,光靠这种“散单”,无法支撑红星厂的稳定生产和发展。
运输成本高,客户关系也不稳定。他必须找到能批量走货、创建长期关系的渠道。
他的目光,投向了上海遍布街巷的五金商店、建材门市部。
如果能说服一家有实力的商店长期从红星厂进货,那么每次发货可以形成规模,摊薄运输成本,商店有自己的销售网络,能更快地将产品铺向市场,红星厂则可以专注于生产。
接下来的几天,陆为民像上了发条一样,跑遍了上海各个区。
他不再去碰那些大型建筑公司或重点项目指挥部,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五金商店、土产建材店。
这些商店规模不大,但数量众多,贴近市场,灵活性强。
接下来他又一家一家地敲门,递上样品和红星厂的介绍信。
只是依旧遭遇了数不清的白眼、敷衍和直接拒绝。
“乡镇企业?没听说过。质量有保证吗?”
“脚手架扣件?我们有自己的固定货源。”
“现款?我们一般都是代销,卖完再结帐。”
“量太小了,不值得专门进货。”
鞋子磨破了,嘴皮子说干了,带来的样品也送出去不少。
晚上,他住在最便宜的浴室大通铺或者按天计费的小旅馆,吃着最简单的阳春面,计算着日渐缩水的盘缠。
现实的残酷,让他再次深刻体会到创业的艰辛和离开“铁饭碗”需要付出的代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这天下午,他来到了位于yp区一个老式里弄口的一家看起来规模稍大、招牌上写着“为民五金土产商店”的店铺。
店名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店里货物堆得满满当当,从螺丝钉、水龙头到铁锹、橡胶管,种类繁多。
几个顾客在挑选商品,有售货员在介绍商品。
感觉这个五金土产商店似乎跟之前的商店有些不同。
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套袖、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对帐。
陆为民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直接找到这位老师傅,脸上堆起谦逊的笑容:“老师傅,您好!打扰一下。”
中年人抬起头,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镜,打量了一下陆为民和他手里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语气平淡:“要买什么?”
“老师傅,我不是来买东西的。”陆为民赶紧说明来意,递上样品和介绍信,“我是江东省沿江镇红星铸造厂的,我们厂专门生产脚手架扣件。听说您这儿货全,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进点我们的货试试?这是样品,您看看。”
中年人接过样品,没有立刻看,而是先仔细看了看介绍信,又上下打量了陆为民一番,才拿起一个扣件,掂了掂分量,用手指仔细摸了摸内壁和棱角,又从柜台下拿出游标卡尺,量了量关键尺寸。
动作熟练而仔细。
“恩,分量挺足,做工也还算规整,砂眼不多。”老师傅点点头,放下卡尺,看着陆为民,“江东过来的?这么远跑来沪市推销?价格怎么样?”
陆为民心里一喜,遇到懂行的了!他赶紧报出早已计算好的价格:“老师傅你贵姓?”说着非常熟练地递上烟。
既然他询问价格,那么就算是可以做主的人。
陆为民没有直接回答,先攀关系。
“我姓沉。”
“沉经理你好,我们厂直接出厂价,比市面上同质量的便宜一成到一成半!”
“哦?还便宜这么多?”沉经理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质量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不会是便宜没好货吧?”
“质量您绝对放心!”陆为民拿起样品,用力在水泥地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声音,“您听这声!再看这断口!”他指着样品上特意留下的一个检验断口,“组织细密!我们是正规厂,有质量要求的!要是出了问题,您随时可以退货,路费损失都算我的!”
沉经理沉吟起来,手指轻轻敲着柜台。
他在这家店内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供应商,虽然都是国营或者集体的企业,但质量并不稳定。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朴素,但眼神清澈,态度诚恳,不象是油嘴滑舌的骗子。最关键的是,质量和价格优势打动了他。
现在这家五金土产店经营起来并不容易,过去作为商业系统的商店,明面上不愁吃饭,可是由于受到其他私营经济的竞争,销售任务经常完不成。
这就非常影响他们的收入。
随着国家深化改革,去年开始国家就进行商业系统内试点,开始允许内部承包。
今年他们就承包下来。
“你说你是集体厂?有银行账户吗?发票能开吗?”沉经理问到了关键点。
“有!都有!”陆为民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开户行、账号信息拿出来,“发票绝对正规!”
沉经理又仔细问了些厂里的情况、生产能力等。陆为民都一一如实回答,没有夸大。这种务实的态度,反而增加了沉经理的信任。
“这样吧,小陆同志。”沉经理终于松口,“看你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东西看着也还行。我先订一批试试水。就要这种标准的直角扣件,先来……五千个吧。如果卖得好,顾客反应没问题,我们再长期合作。价格就按你说的,但必须是这个质量!货款,你货到验收后,我一次性付清!”
沉经理也考虑近期附近建筑工程项目更多,这个型号用的最多,要5000个看似很多,但一两个项目也就能吃下来。
五千个!陆为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这是他从跑业务以来,接到的最大的一笔单笔订单!而且是现款结算!虽然单价利润被压得很低,但架不住数量大!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红星厂的产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打入了上海市场,有了一个稳定的销售窗口!
他强压住激动,用力点头:“沉经理,太感谢您的信任了!您放心,质量要是有半点问题,我陆为民立马卷铺盖走人,绝不再来打扰您!我回去马上安排生产,尽快给您发货!”
“好!年轻人,爽快!”沉经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拿出一本便签,开始写要货单,“我给你个地址和电话,货到了直接送到这个仓库。这是我的名片,有事打电话。”
陆为民收下,不停地谢谢沉经理,非常激动地退出商店。
走出“为民五金土产商店”,陆为民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天空似乎也变得更蓝了。他紧紧攥着那张写着要货单和联系方式的纸条,仿佛攥着红星厂的未来。
他没有耽搁,立刻找到邮局,给厂里拍了一封加急电报:“沪签五千扣件大单,现款。速备料投产,陆。”
然后,他立刻开始着手解决最棘手的问题——运输。
五千个扣件,重达好几吨,靠长途客车捎带或者等顺风车是绝无可能了。必须找一辆可靠的卡车。
他根据之前打听的信息,跑到上海郊区的几个货运市场。经过反复比较、讨价还价,最终以一笔不小的费用,谈定了一辆返回江东方向的回头货车,约定好一周后到沿江镇红星厂装货。
一切安排妥当,陆为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远超预期。
他没有执着于看似光鲜但风险巨大的大客户,而是选择了更务实、更稳妥的分销渠道,虽然单利薄,但风险可控,资金周转快,非常适合红星厂现阶段的状况。这位“精明”而务实的沉经理,很可能成为红星厂在上海市场的一个重要支点。
怀揣着第一份来自大上海的正式订单和解决运输问题的方案,陆为民踏上了归程。
这次上海之行,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市场的复杂性和灵活性,也更加坚定了“现金为王、渠道为王、稳扎稳打”的经营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