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为民终于搭上了运输社那辆前往平州拉化肥的解放牌卡车。
驾驶室里挤了三个人,他只能侧身坐在堆在角落的麻袋包上。卡车一路颠簸,尘土从车窗缝隙不断灌入。
陆为民紧紧抱着装有样品和票据的帆布包,心里惦记着那几袋放在后面货厢里的扣件。
到达平州已是下午。
卡车先把化肥送到市农资公司仓库,卸完货天都快黑了。
司机师傅急着回家,帮陆为民把几袋扣件卸在农资公司大院门口,收了“指带费”,便开车走了。
陆为民看着地上几大袋沉甸甸的铁家伙,又看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陌生的环境,犯了难。
他得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弄到汽车站附近,找到王长贵。雇板车?得花钱,而且这么晚了不一定好找。
正当他发愁时,农资公司看门的老大爷看他一个人守着几大袋东西,好心过来问了一句。
陆为民赶紧递上烟,说明情况。
老大爷听说他是给建筑队送急件的,指了指大院角落:“院里有个废弃的三轮车,好久没人用了,你看看还能不能蹬,先借你用用,明天早上还回来就行。”
陆为民千恩万谢,跑去一看,是辆锈迹斑斑的“倒骑驴”三轮车,链条都松了,车胎还没有气了。他捣鼓了半天,又借了气管子打气,总算能勉强骑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几袋扣件搬上车,蹬着这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三轮,在夜色中艰难地向汽车站方向骑去。
等找到王长贵信里说的那个小吃摊附近时,他已是大汗淋漓,浑身都快散架了。
到了小吃摊,没有客人闲坐的老板看到陆为民,就问道,“你是给王长贵送货的吧?”
“是的老板。”
“他前几天就跟我说,有人要送货过来,让我帮着盯一下。”
“那真麻烦你了。”陆为民赶紧感谢。
“不麻烦,他们的人,经常在我这里吃饭,这不算什么。”老板看陆为民满头大汗,又道,“你坐下来休息一下,喝碗水,我让人通知王长贵。”
“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
老板是让他家看画报的小子去通知王长贵,给陆为民倒了一碗开水,反正也没有客人,两个人就开始聊起天。
老板主要是问陆为民送的是什么货,陆为民如实说了。
“现在也就你们这些乡镇企业这样送货上门。”
“就挣一点辛苦钱。”
“你们的厂长能让你出来送货,也是放心?”这老板看陆为民还是一个小年轻,工厂就让他出来送货收钱,还是太少见了。
“我们厂子小,也就我适合。”陆为民也不想告诉他,工厂是他承包的。
不一会儿,老板的儿子就带着王长贵他们过来了。
三个一看就是工地出来的汉子,皮肤黝黑、穿着旧工作服、一身灰土的汉子。
看到陆为民是蹬着破三轮、满头大汗还未消退,王长贵赶紧迎上来:“哎呀!陆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咋这么晚?还自己蹬个三轮?”
陆为民苦笑着把经过简单说了。王长贵一听,对旁边两个汉子说:“看看!我说啥来着?陆老板是个实在人!讲信用!这么难都把货按时送到了!”那两人也点头称是。
几人告辞小吃摊老板,一起把扣件送到王长贵他们临时租住的小院。
王长贵拿起一个扣件,借着灯光仔细看,又用随身带的钢卷尺量了量尺寸,用力掰了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恩!好东西!铸得结实,尺寸也准,边角处理得也光溜,比我们在市面买的强多了!”
他当场就让手下工人拿来脚手架钢管试装了几个,扣件卡得紧紧的,非常牢固。“好!真好!陆老弟,你们厂的手艺,没得说!”王长贵竖起大拇指。
结款的时候,王长贵也很爽快。
他按之前信里说的“看着定”的价格,参照市面同类产品的质量,给了一个公道的价钱,比陆为民预期的还稍高一点。
他从随身背的旧挎包里,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现金,大多是十元、五元的票子,还有不少毛票,当面点清,交给了陆为民。
“陆老弟,钱你收好。这次是试单,量小。等这批活干完,我看效果。要是用着真顺手,以后我这边的扣件,还有我认识那几个工头的,都从你这儿拿!”王长贵拍着胸脯保证。
“谢谢王老哥。”
货款到手,陆为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日的疲惫也仿佛减轻了不少。王长贵硬拉着他和同来的两个工头在小吃摊喝酒,算是接风,也是庆祝合作顺利。
几杯散装白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王长贵指着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眼神更显精明的汉子对陆为民说:“陆老弟,给你介绍个能人!这位是张树才,张大哥!跟我一个县的老乡,现在可是在大上海干活!手底下带着好几十号人呢!专接大工程!”
张树才谦虚地摆摆手:“啥能人不能人,混口饭吃。比不上王老弟在本地踏实。”他转向陆为民,语气带着探究:“陆老板年纪轻轻,厂子搞得有声有色啊。这扣件质量确实不错,是正规厂子出来的?”
陆为民连忙敬酒:“张大哥过奖了!我们就是个小集体厂,刚恢复生产没多久。质量我们绝对保证,不然也不敢往工地上送,安全第一!”
张树才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上海那边,现在建设场面大得很,到处都在盖楼、修路。这种脚手架扣件,用量海了去了。不过,那边对质量要求也高,安全检查严。市面上牌子杂,质量参差不齐,我们也头疼。”
王长贵趁机插话:“张大哥,你要是在上海那边有门路,可以帮陆老弟牵牵线啊!他们厂子实在,东西好,价格也公道!要是能打进上海市场,那还了得!”
张树才沉吟了一下,对陆为民说:“陆老板,你这批扣件,我拿几个样品回去,让我们工地的老师傅看看。如果确实过硬,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我们项目部的材料员。不过,上海那边竞争激烈,价格压得低,付款周期也可能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为民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如果能通过张树才这条线,把产品卖到上海,那市场前景将无比广阔!
他强压激动,郑重地说:“张大哥,太感谢您了!价格好商量,质量我拿人头担保!只要有机会,我们一定尽全力满足要求!样品您随便拿!需要什么规格、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好!年轻人有冲劲!”张树才笑了笑,“我后天就回上海。这样,你给我留个你们厂的电话或者地址。有消息,我让老乡捎信给你。要是那边真有戏,可能得麻烦你跑一趟上海,当面详谈。”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陆为民满口答应,立刻把厂址和电话写给了张树才。
这顿酒,喝得值!不仅顺利交割了第一批货,收回了货款,更重要的是,意外地搭上了通往上海市场的潜在桥梁!
当天,陆为民谢绝了王长贵的挽留,揣着货款,先把三轮车还给农机站的大爷,又送了他一包烟,感谢老人借车给他。
满怀希望地坐上了返回沿江镇的客车。
一路上,他心潮澎湃。
回到厂里,他立刻向陈厂长汇报了情况,展示了收到的现金,并重点说了张树才和上海的可能机遇。
陈厂长听完,又惊又喜:“上海?我的天!要是真能成……为民,你这趟跑得太值了!”但惊喜过后,他也不无担忧:“上海是大地方,要求高,竞争也厉害,咱们这小厂,能行吗?再说,真要跑上海,那开销可不小……”
“厂长,机会难得!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陆为民目光坚定,“咱们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一方面,继续巩固质量,尤其是扣件这类涉及安全的产品,标准一定要高!另一方面,我让青山根据张大哥可能的须求,多准备几种常用规格的样品和图纸。一旦有消息,我立刻就去上海!”
陆为民路上就已经想好。
红星厂要快速发展,就必须有一个固定的长期大单支撑,现在周边也就上海有这个能力了。
就在陆为民回厂后不到十天,王长贵托人捎来口信:张树才从上海来信了,说样品通过了工地初步检验,项目部材料科有点兴趣,让陆为民尽快去上海面谈!
消息传来,整个红星厂都沸腾了!上海!那是多么遥远而又充满诱惑的地方!
陆为民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立刻开始筹备第一次上海之行。这将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征”,目标是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和未来的经济中心。
成功与否,或将决定红星厂能否真正跳出地域限制,实现一次关键的跃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