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厂长深谈之后,陆为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红星厂要想活下去、有发展,绝不能困守在沿江镇这一亩三分地,必须走出去,找到能消化产能、带来稳定利润的“大客户”。
修复大炉子的事可以暂缓,但开拓市场,刻不容缓。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陆为民就揣上干粮、水壶和那本记录着潜在客户信息、盖满了各种公章的介绍信的笔记本,踏上了外出跑业务的路程。
这次,他的目标不再是周边乡镇,而是邻近的两个工业基础相对好些的县——江北县和平州市。
从沿江镇到江北县,没有直达车。
他先骑自行车到县汽车站,再挤上那辆破旧不堪、散发着浓重汽油味和汗味的长途客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鸡鸭笼子、麻袋包塞满了行李架和过道。
陆为民缩在靠窗的角落,小心护着随身携带的几件小铸件样品。
现在路上可是有些不太安生了,偷包的人开始日益增多。
外出必须看好自己的包。
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江北县城。
县城比沿江镇繁华不少,街道上自行车流如织,偶尔能看到几辆吉普车驶过。
陆为民顾不上休息,按照事先打听到的地址,直奔县里的几家大厂。
他首先找到了江北县农机厂。
厂门气派,有持枪的民兵站岗。他赔着笑脸,递上介绍信,说明来意。门卫打量了他一番,让他去供销科。
供销科办公室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喝茶看报。陆为民躬敬地递上介绍信和样品,说明自己是临江镇红星铸造厂的,想问问厂里需不需要铸件配套。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科长撩起眼皮看了看介绍信,又瞥了眼样品,语气冷淡:“沿江镇的?红星厂?没听说过。我们厂有固定的配套厂家,都是省里、市里指定的计划单位。你们这种乡镇小厂,产品质量、交货期能保证吗?不行不行,我们不需要。”说完就把介绍信和样品推了回来,继续看他的报纸。
陆为民还想再争取一下,说说价格优势和质量保证,旁边一个年轻办事员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科长说不需要就是不需要,你别在这磨蹭了,我们忙着呢。”
陆为民道了谢,默默收起东西退了出来,第一次尝试,就碰了一鼻子灰。
计划经济的惯性依然强大,大厂的采购渠道相对封闭,不是他一个小镇厂长凭几句口舌和样品就能轻易敲开的。
他不死心,又跑了县里的阀门厂、通用机械厂,情况大同小异。
不是被直接拒绝,就是被敷衍地告知“有需要再联系”。
他甚至连主管工业的县工业局都去问了问,想看看有没有政策扶持或者信息渠道,结果得到的也是程式化的官腔:“乡镇企业要发展,要靠自己找市场嘛,局里主要是宏观指导……”
一天跑下来,口干舌燥,腿像灌了铅,除了收获一叠被退回的介绍信和满心的挫败感,一无所获。
晚上,他找了家最便宜的大车店住下,通铺,一晚上八毛钱。
就着热水啃着自带的干粮,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跑业务”的艰辛,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宁愿守着“铁饭碗”过安稳日子——至少不用看人脸色,受这份奔波劳碌之气。
可是这就是要想先发一步的代价,等到大家都想明白了,也就轮不到他。
江北县不行,他就去平州市看看。
第二天,陆为民又坐上了去往平州市的客车。
平州是地级市,工业门类更齐全些,工厂也多。
他调整了策略,不再主攻那些大门大户,转而查找一些规模中等、看起来更灵活的集体厂或街道厂。
他找到一家生产小型脱粒机的街道厂。厂长倒是接待了他,拿着样品看了看,点了点头:“东西做得还可以,价格也实惠。”陆为民心里一喜。但厂长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用量不大,一次就要百八十个配件。你们厂在沿江镇吧?离这一百多里地,这运费算下来,比我在本地找个小厂贵多了,不划算啊。”
陆为民赶紧说可以攒一批货一起送,降低单件运费。厂长摇摇头:“我们等不起啊,生产不等人。小本经营,资金周转也紧。要不这样,你先留个联系方式,等我们有大单子的时候再找你?”这显然是托词。
也是实际情况,现在的物流情况下,除非他有合适的运输车辆,要不然并不合适。
他又拜访了几家五金厂、农具厂,情况类似。要么是须求量小,不值得跨县采购;要么是对方本地就有小铸造作坊,虽然质量可能差些,但价格便宜、送货及时,关系也熟。
陆为民的价格优势,在昂贵的运费和沟通成本面前,荡然无存。
在一家镇办轧花机厂,他甚至遇到了直接的竞争对手——本地一家小铸造厂的老板正好也在推销。
对方用当地方言和采购员称兄道弟,明显关系熟络。陆为民这个“外地人”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尴尬地站在一边。
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廉价旅馆,陆为民躺在床上,望着糊满旧报纸的天花板,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市场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和艰难。空有质量和价格优势,打不通渠道,迈不过运费和地域的门坎,一切都是空谈。他开始怀疑,自己离开国营厂,走上这条路,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可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眼前的困难,并不算什么,从来都是钱难挣,屎难吃,对于他这种没人没势的小人物,哪怕是有了系统,也是一样的困难重重。
在平州市的最后一天,陆为民几乎跑遍了所有打听到的可能需要铸件的单位,结果依然不理想。
心情低落的他,傍晚在汽车站附近的一个路边小吃摊坐下,准备吃点东西就坐最后一班车回去。
小吃摊很简陋,几张矮桌,几个马扎。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加了一勺辣酱,闷头吃着。
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军装,裤腿上沾满泥点,面容黝黑憔瘁的中年汉子,也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面,一小碟花生米,还有二两散装的烧酒。
汉子吃得很慢,时不时抿一口酒,眉头紧锁,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陆为民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象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便随口搭了句话:“老师傅,跑长途的?”
汉子抬起头,看了看陆为民,勉强笑了笑:“不是,带几个老乡,在工地上干活。”
“建筑队?”陆为民心里一动。建筑工地可是需要大量铸铁件的地方!脚手架扣件、井盖、地漏、预埋件等等。
“恩,算是吧。农闲了,带着村里几个闲劳力,出来找点活干,混口饭吃。”汉子叹了口气,“不容易啊,活难找,钱难要。”
同是天涯沦落人,陆为民感同身受,递过去一支“大前门”烟:“是啊,都不容易。我也是跑业务的,推销点铸件,难啊。”
汉子接过烟,道了声谢,就着陆为民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话匣子打开了:“推销铸件?你是铸造厂的?我们工地上倒是常用,脚手架扣子、磨盘、下水盖子啥的。不过都是包工头统一买,或者甲方指定,我们干活的可说了不算。”
陆为民点点头,表示理解。
两人一边吃面,一边聊了起来。汉子姓王,叫王长贵,是江北县下面一个村的农民,有点泥瓦匠手艺,农闲时就组织村里十几个劳力出来接点小工程,盖个平房、修个围墙什么的,是个实实在在的“小工头”,跟后世那种资金雄厚的包工头完全两码事。
陆为民说起自己跑业务的艰辛,大厂进不去,小厂嫌运费贵,本地又有关系户。
王长贵深有同感:“嗨!一个样!我们去找活干,大工程队看不上我们这人少没设备的,小活又挣不到几个钱,甲方还老拖款!难啊!”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未来的发展。王长贵喝了一口酒,咂咂嘴:“我看啊,以后这盖房子的活肯定越来越多!城里人多了,总要住房子吧?就是不知道这路子该怎么走。”
陆为民心中一动,借着酒意,用前瞻性的眼光说道:“王大哥,你说得对!建筑行业,未来几十年都是黄金时期!不光城里,以后农村盖楼房的也会越来越多!不过,光靠现在这样零敲碎打、等活干不行。得有点眼光!”
他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一样说:“你看啊,以后盖房子,不能光盖平房,得往高了盖,三层、五层,甚至更高!这就需要更结实、更标准的脚手架和建筑机械!还有,房子里面的东西也讲究了,下水道、暖气片(北方)、各种渠道阀门,都需要好的铸件!质量不行,要出大事的!”
王长贵听得入了神,他平时哪想过这些?不由得追问:“老弟,你懂得真多!照你看,我们这种小队伍,以后该咋弄?”
陆为民继续“画饼”,也是基于事实的判断:“小队伍有小队伍活法。以后可以专门接一些大公司不愿意干的、技术要求不高的辅助工程,比如市政渠道铺设、小型厂房建设,或者给大工程队做分包,专门做砌墙、抹灰这些劳务。关键是要把人组织好,工具配齐点,讲信用,保证质量,慢慢就能打出名声!有了名声,活就好找了,说话也有分量了!”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王长贵的心坎里!他感觉自己眼前壑然开朗!以前只觉得干活累、要钱难,从来没想过这么远。他激动地给陆为民倒上酒:“老弟!高见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来,我敬你!”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建筑行业的发展,聊到乡镇企业的困难,再到未来的经济形势。陆为民虽然不能明说,但他结合前世记忆和当前政策风向的分析,让王长贵这个朴实的农民工头觉得既新奇又有道理,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方向。
“陆老弟,”王长贵拍着胸脯说,“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你说得对,以后盖房子肯定多,质量还得要好!今后你们厂子要是能做建筑上用的东西,比如那种搭架子的扣子、下水道的铁盖子,质量好,价格公道,我回去就跟我们那片的几个工头说道说道!别看我们规模小,加起来用量也不少!至少比你们零敲碎打强!”
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为民心中狂喜!他没想到,在大厂小厂接连碰壁之后,竟然在这样一个路边摊,遇到了这样一个潜在的渠道!虽然王长贵他们用量可能不稳定,但这是一个全新的、未被充分开发的市场!而且,通过他们,可以接触到更多基层的建筑队,这或许是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径!
“王大哥,太感谢了!”陆为民端起酒碗,“我们厂肯定保证质量,价格绝对优惠!以后您那边有什么需要,或者听到什么消息,随时招呼!”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王长贵豪爽地一饮而尽。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也就是王长贵留了村里的地址,红星厂的地址,现在又没有私人电话手机,只是约好保持联系。
陆为民帮王长贵结了酒钱,王长贵推辞不过,连声道谢。
坐上回程的夜班车,陆为民虽然依旧疲惫,但心情已截然不同。
这次外出,他尝尽了冷眼、闭门羹和现实的无奈,但也意外地抓住了一线生机。
他意识到,市场无处不在,关键是要找到对的切入点。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厂门坎虽高,但也表明其他企业跟他们打交道也是困难重重,这样更多的小企业工厂之间,就只能相互抱团取暖了。
而基层广阔的建筑市场,或许正是一片可以精耕细作的蓝海。
红星厂下一步的方向,似乎渐渐清淅了起来。而王长贵这个朴实的农民工头,将成为他叩开这片新天地的第一个引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