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的生产磕磕绊绊,总算能转起来了。
活不多的时候,工人们干完手头的活,就聚在车间门口晒太阳、聊天。
陆为民看着满院的荒草、塌了半截的围墙和坑洼的地面,心里总觉得不是个事儿。
这哪象个厂子?来人一看,心里先就瞧低了几分。
这天下午,活儿干得差不多了,日头还挺好。陆为民拎了把铁锹出来,对着闲聊的工人们喊了一嗓子:“哥几个,闲着也是闲着,咱动动手,把这院子拾掇拾掇?这草长得都快比人高了,走路都绊脚!”
老师傅孙永贵第一个响应,磕磕烟袋锅站起身:“对,拾掇拾掇!看着也敞亮!”他招呼几个老伙计,“老张,老李,咱去把那边塌了的墙根垒一垒,我瞅着那边堆着不少以前的破砖头,还能用!”
年轻点的孙青山也来了劲头:“对!把路平一平,拉料的车进来也方便点!我去找几把镐头!”
工人们本来闲着也没事,见有人带头,也都纷纷找家伙什。
李卫东和刘建强(刘胖儿)更是想表现,抢着去搬最沉的碎砖石。
之前大家对于能否还能长期干下去,都没有信心,自然对工厂的环境非常不在意。
现在既然工厂能活了,大家也有心气儿好好倒拾一下。
大家一起干活久了,顺手柄共同待着的地方弄舒服点。
陆为民带着几个人,用铁锹铲草,用镐头平整地面。
孙永贵带着几个老工人,和了点黄泥,把塌了的围墙用旧砖头给砌上了,虽然歪歪扭扭,但结实就行。
孙青山心细,带着两个人把几间漏雨的屋顶,用旧油毡和泥巴补了补。
厂区角落里堆着不少以前留下的破砖烂瓦,这会儿都派上了用场。
陆为民只让孙青山去镇上买了两袋最便宜的水泥,和着沙子、黄土,用来勾缝、抹平关键的地方,花了不到十块钱。
大家一边干活,一边说笑,比着谁干的快。
累了就歇会儿,抽根烟,喝口凉白开。
干了几个下午,厂子里的杂草清干净了,主要道路垫平了,围墙立起来了,屋顶也不漏了。
虽然还是破旧,但看上去整齐、利索多了。
活儿干完,大家看着清爽的院子,心里都挺舒坦。
李卫东抹了把汗,对刘建强说:“胖子,你瞅瞅,这下顺眼多了吧!”陈厂长背着手在厂里转了一圈,脸上也带了点笑模样,对陆为民说:“恩,这么一整,是象个样子了。”
陆为民心里也高兴。
这点小小的改变,没花什么钱,靠的是大家顺手出把力气,但效果却很好。
厂子象个家了,工人们的心好象也更齐了。
他知道,这点变化只是开始,红星厂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看着眼前这个渐渐有了生气的厂区,他对未来,又多了几分踏实和信心。
……
厂区经过一番简单的拾掇,面貌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整齐利索,有了个正经生产单位的样子。
工人们在这种环境下干活,心情也舒畅了不少,生产效率似乎也隐隐有所提升。
然而,看着帐本上缓慢增长的收入和那一长串似乎纹丝不动的欠款数字,陈厂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晚上,他拿着帐本找到正在车间里跟孙青山一起研究工艺改进的陆为民。
“为民啊,你来一下。”陈厂长招招手,把陆为民叫到他那间同样只是简单修补过的办公室。
就着昏黄的灯光,陈厂长摊开帐本,指着上面的数字,语气带着焦虑:“为民,你看看,咱们这几个月,靠着小炉子,紧赶慢赶,产量也就将将够支付日常开销和工人的计件工资,偶尔能挤出一星半点去还点利息,可这本金……唉,简直是杯水车薪啊!照这个速度,猴年马月才能把信用社和那些原料款的窟窿填上?”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那座黑黢黢、一直沉寂着的大号冲天炉,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把那个大家伙也弄起来?”他指的是厂里那台最大的、已经禁用一年多的三吨冲天炉。“要是能把大炉子修复投产,咱们的产能起码能翻两番!接大单子也有底气!那样还债的速度就快多了!”
说到这里,陈厂长的声音低沉下去,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唉,说起这个大炉子……我心里就揪得慌。当年,厂子效益还凑合的时候,就是吃了盲目扩大的亏啊!”
他叹了口气,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面,语气沉痛:“那时候,镇上非要我们上规模,说小打小闹没前途。当时我也是头脑发热,觉得有道理,咬着牙,东挪西借,好不容易才把这台三吨炉子建起来,指望着它能带着厂子更上一层楼。可结果呢?”
陈厂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满是悔恨:“炉子是建起来了,可原来跟我们订货的县农机厂,自己上了铸造车间,不要我们的货了!我们傻眼了!新炉子一天要‘吃’进去多少焦炭、生铁?可生产出来的铸件堆满了仓库,却卖不出去!资金链一下子就断了!欠信用社的贷款、欠原料供应商的款,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工人工资发不出,人心就散了……好好一个厂子,就这么……唉!”
他抬起头,看着陆为民,眼中有后怕,也有期盼:“为民啊,我是真怕了!怕重蹈复辙啊!可现在这债务压得人喘不过气,看着大炉子闲着,我又忍不住想……是不是搏一把?”
陆为民静静地听着陈厂长的回忆,他能感受到老厂长话语里那份刻骨铭心的教训和此刻的矛盾心情。
他理解陈厂长迫切希望摆脱债务压力的心情,也明白扩大产能是条路子,但绝不能蛮干。
等陈厂长说完,陆为民才沉吟着开口,语气沉稳:“陈厂长,您的担心非常对!您用过去的教训给我提了个醒,咱们绝不能在没有摸清市场的情况下,就盲目修复大炉子。那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重复过去的错误,是往火坑里跳。”
他顿了顿,条理清淅地分析现状,也给出了可行的路径:“现在的情况和当年有点象,但咱们的主动权大多了。当年是上面压任务,现在是咱们自己找饭吃。所以,修复大炉子,不是不行,但前提必须扎实。”
他伸出两根手指:“我认为,咱们得分两步走,稳扎稳打,绝不能冒进。”
“第一步,巩固现有基础,全力开拓市场。咱们现在的小炉子,还有潜力。我和青山正在改进工艺,孙师傅在带新人,争取把效率提上去,成本降下来。同时,当前最紧要的任务,是您和我,要集中精力,去跑市场!不是零敲碎打,而是要瞄准那些用量大、须求稳定、付款有信用的‘大客户’!br县农机公司、建筑公司,甚至看看能不能给一些国营大厂做配套加工。必须拿到有分量的、至少能消化大炉子一半产能的长期订单或者有把握的大额意向,咱们才能考虑下一步。”
“第二步,伺机而动,备足粮草。等市场有了把握,咱们还得攒下一笔钱,专门用于修复大炉子和应对投产初期的流动资金须求。到时候再动手,风险才可控。”
陈厂长听着陆为民这番既有对历史教训的深刻理解,又有清淅务实步骤的分析,频频点头,脸上焦虑的神色渐渐被信服和冷静取代。
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心理包袱:“对对对!为民,你说得太对了!是我想岔了,光着急债务,差点又犯了老毛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年的跟头不能白栽!就按你说的,市场是关键,订单是底气!咱们当前最要紧的,是去跑市场,找大单子!没有可靠的订单,宁可慢一点,也绝不能再盲目上马!”
“没错。”陆为民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坚定,“明天开始,我再去周边几个县跑跑,重点攻关那些潜在的大客户。家里生产和技术上的事,就拜托您和孙师傅、青山多费心了。”
“好!家里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你再拼一回!”陈厂长用力拍了拍陆为民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这次不再是盲目的热切,而是基于理性分析后的坚定。
这次深入的交谈,不仅统一了思想,避免了可能的重蹈复辙,更让陈厂长彻底放下了包袱,坚定了以陆为民为内核、稳扎稳打的发展思路。
红星厂这艘小船,在经历了初期的混乱和生存考验后,带着对历史教训的深刻铭记,开始更加谨慎却目标明确地调整风帆,准备驶向更广阔但也风浪更大的市场海洋。
而查找可靠的“大订单”,成为了当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陆为民深知,前方的挑战,将比修复一座破炉子更加艰巨,但他必须去闯。
系统是发展钢铁,可是现在国营钢铁厂不会让私人涉足,只有机械加工方面有一些口子。
他需要在这里不断扩展,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