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民没有绕圈子,他走到陈厂长面前,目光锐利而坦诚:“陈厂长,我叫陆为民。我不是来看热闹的,我是来跟您谈一笔生意,一笔也许能救活这个厂的生意。”
陈厂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个衣着朴素却眼神明亮的年轻人,苦笑着摇摇头:“小伙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摊子,烂透了,欠了一屁股饥荒,工人半年多没发工资,信用社天天逼债,镇上……唉,没指望了。你年纪轻轻,别往这火坑里跳。”
“是不是火坑,跳进去才知道。”陆为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陈厂长,我打听过,您是这个厂的老技术,一心想把厂子办好。现在厂子停了,最不甘心、最难受的,就是您。对吗?”
这句话戳中了陈厂长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陆为民趁热打铁,直接抛出了他的方案:“陈厂长,光不甘心没用。我们得干!我的想法是,我们联手,把这个厂子承包下来!”
“承包?”陈厂长瞳孔一缩,这个词在1985年的小乡镇,还带着几分敏感和冒险的色彩。“怎么包?钱从哪来?工人、债务怎么办?”
“钱,我有一点,不多,但足够激活。”陆为民拍了拍随身携带的旧挎包,里面是他几乎全部的身家,虽然对于一个大厂来说是杯水车薪,但用于初期激活,或许能创造奇迹。“我们可以用‘抵押承包’或者‘风险承包’的名义,跟镇上谈。我的钱,作为激活资金和第一笔风险抵押。”
他条理清淅地阐述计划:“第一步,不是全面复工,那不可能。我们挑最紧要、最能快速见效的活先干起来。我认识不少乡镇厂子,他们缺铸件,缺得厉害!我们可以利用厂里现成的、积压的铁料,先接一些小批量、急要的铸件订单。工艺简单的犁铧、炉具、小型农机配件,都可以做!设备需要检修,但内核的熔炼和造型能力还在,有您这位老师傅坐镇,恢复部分生产没问题!”
陈厂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陆为民的话象一束光,照进了他早已绝望的心底。
但他仍有顾虑:“那……欠工人的工资,还有信用社的贷款,可是个大窟窿啊!”
“工人的工资,我们不能一下子全补上,那会拖垮刚开始的这点本钱。”陆为民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但我们可以承诺,只要厂子重新转起来,产生效益,优先、分期补发拖欠的工资!而且,立刻召回一部分内核工人,按件计酬,干多少活,拿多少钱,现结!让工人看到希望,拿到现钱,他们才有动力跟着我们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有力:“至于信用社和其他大额的陈年旧债,必须谈!明确告诉债主,厂子现在死了,一分钱都拿不到。只有让我们先活过来,才有能力慢慢还!要让他们明白,逼死我们,等于血本无归;放水养鱼,或许还有收回本钱的一天。这个工作,需要您,陈厂长,您德高望重,去跟信用社、跟镇上谈!”
陆为民最后斩钉截铁地说:“如果这个方案行不通,镇上不同意,信用社非要逼债,工人也不愿意再相信……那对不起,陈厂长,我只能说,这个厂,就让它彻底烂在这里吧。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拿到一分钱!”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有清淅的路径,又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为民不怕损失这些钱,这事干不成他就去干别的活,这时间有大把的机会。
陈厂长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被他话语中蕴含的能量和胆识震撼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熄灭已久的光亮,开始一点点重新闪铄。
“你……你让我想想……好好想想……”陈厂长的声音带着颤斗,这件事太大,太突然,他需要时间消化。
“好,我明天再来找您。”陆为民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厂区。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需要耐心等待它发芽,也需要主动去催肥。
从红星厂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陆为民没有直接回那个已经爆发过冲突、气氛压抑的家,而是拐了个弯,来到了小姑家。
小姑陆建萍刚做好晚饭,看到陆为民过来,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容,但眼神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为民来了?还没吃吧?快,坐下一起吃。”小姑父赵海也从里屋出来,招呼他坐下。
饭桌上,陆为民没有隐瞒,把今天去找陈厂长谈承包红星厂的想法,以及家里发生的激烈冲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小姑和小姑父。
小姑听得心惊肉跳,放下筷子,忧心忡忡地说:“为民啊,承包厂子?这……这能行吗?那得多大风险啊!你爸那个脾气……唉,要不,你再好好想想?稳稳当当地在厂里上班,虽然钱少点,可它安稳啊!”
小姑父赵海却一直没怎么说话,默默地听着,直到陆为民说完,他才咂了一口散装白酒,看着陆为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赞赏:“你小子,胆子是真不小!红星厂那个烂摊子,你也敢接?”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想法,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厂子死了,就真啥也没了。动起来,说不定还真有一线生机。就是这激活资金,关系打点,工人安抚……难啊!”
陆为民点点头:“小姑父,我知道难。但机会就在眼前,不拼一把,我不甘心。激活资金我还有点,关系和人,只能一步步来。我现在需要个落脚的地方,家里是回不去了。”
小姑立刻说:“这有啥!你就住这!偏厦子收拾一下就能住!就是条件差,委屈你了。”
“谢谢小姑,小姑父。”陆为民心里一暖。他知道,小姑父是支持他的,这种支持不仅仅是提供住宿,更是一种对他选择的默许和信任。这对他至关重要。
然而,陆为民也注意到,在他和小姑父说话的时候,小姑悄悄给大儿子使了个眼色,堂弟会意,溜了出去。
陆为民心里明白,小姑这是不放心,让人去给他自己家报信了,估计主要是告诉他大哥陆为国,自己搬到这里来了。
这是人之常情,陆为民也能理解,毕竟在长辈眼里,他这算是“离家出走”了。
吃完饭,陆为民帮着小姑收拾了碗筷,便借口出去走走,离开了小姑家。他得去找张建军。
来到张建军家那栋筒子楼,敲开门,张建军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一把将他拉进屋里。
“为民!你可算来了!白天你没来,王胖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到处找你!我说你生病了,帮你请了假,你可别穿帮了!”
陆为民拍拍他肩膀:“谢了,兄弟。”他在张建军那张堆满杂物的单人床上坐下,直接问道:“建军,王胖子那边,估计是瞒不住了。我打算跟他摊牌,办停薪留职。”
“停薪留职?”张建军吓了一跳,“为民,你真要这么干?那……那以后怎么办?铁饭碗不要了?”
“铁饭碗?”陆为民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建军,你觉得三产公司那个样子,还能叫铁饭碗吗?饿不死,也吃不饱,还得受王胖子那种人的气,更不知道还能干多久。我想自己干。”
“自己干?象现在这样倒腾轴承?”张建军问。
“不止。”陆为民把自己的计划简单跟张建军说了说,包括承包红星厂的打算,当然,他略去了一些细节和系统的事,只说是个机会。“轴承和废钢材的生意,我们可以继续做,而且可以做大。我需要人帮我跑腿、联系。建军,跟我一起干吧!肯定比在三产公司有前途!”
张建军听完,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脸上满是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为民,我……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跟你不一样。你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在念书,家里就指着我这点工资……停薪留职,万一……万一干赔了,我……我们家可就……”他说不下去了,但意思很明显,他输不起,不敢拿全家人的生计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陆为民看着好友因为生活重压而早早显得愁苦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理解张建军的顾虑,这就是大多数普通人的现实,背负着家庭的重担,不敢轻易冒险,只能在固有的轨道上小心翼翼地前行,象极了后世那些被房贷、教育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光棍汉子”,确实多了几分任性的资本。
“行,我明白。”陆为民没有勉强,又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人各有志。你不跟我干,咱们还是兄弟。轴承的生意,你还帮我照应着点厂里那边,有货出来,及时通知我,该给你的那份,一分不会少。”
张建军连忙点头:“这个你放心!为民,只要我在三产公司一天,肯定帮你盯着!”
从张建军家出来,夜色已深。
陆为民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现实阻力的清醒认识。正走着,迎面碰上了李卫东、刘胖儿等几个以前的哥们儿。
他们刚在工人文化宫看完录像出来,嘻嘻哈哈的,一看就是过着快乐的青春日子。
“哟!这不是陆大老板吗?”刘胖儿眼尖,先看到了陆为民,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但少了些之前的尖酸,多了点好奇,“听说你现在混得可以啊,倒腾轴承钢材,发大财了?”
李卫东也凑过来,递上一根烟:“为民,真不够意思啊,发财了也不带带兄弟们?说说,到底咋样?真能挣钱?”
陆为民接过烟,就着李卫东的火点上,吸了一口,平静地说:“发财谈不上,混口饭吃。就是辛苦钱,骑着自行车到处跑,风吹日晒,求爷爷告奶奶,不比在车间轻松。”
“那……一个月能挣这个数不?”李卫东悄悄比划了个手势,意思是几十块。
陆为民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比工资多点,但风险也大,不稳定。而且本钱是自己垫的,赔了就得自己扛。”
“那有什么意思?”刘胖子瞥了一眼。
正说着,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哥!妈让你赶紧回家!”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站在不远处,是李卫东的妹妹李玉兰。
姑娘大约十八九岁年纪,身材苗条,皮肤白淅,五官清秀,在昏黄的路灯下,能打八十分,是钢厂家属院里颇有名气的一朵花。
陆为民看到李玉兰,眼神微微一动,一段前世的记忆浮上心头。
按原来的轨迹,再过一两年,经人撮合,他和李玉兰差点就谈婚论嫁了。但当时大哥陆为国刚结婚,家里住房紧张,他挣得又少,李玉兰家嫌他家条件不好,最后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听说李玉兰嫁给了厂里一个中专毕业的技术员,日子过得还不错。
此刻看着眼前青春靓丽的李玉兰,再想到后世人们常说这个年代婚姻单纯、不看重物质,陆为民只能在心里苦笑。
哪里单纯了?无论哪个时代,婚姻都是现实的,门当户对、经济条件,永远是绕不开的话题。
所谓的“单纯”,或许只是物质普遍匮乏下的另一种无奈选择罢了。
李玉兰也看到了陆为民,脸上微微一红,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催促李卫东:“哥,快走吧!”
李卫东应了一声,跟陆为民打了个招呼,便和妹妹一起走了。
刘胖儿等人又调侃了陆为民几句,也各自散了。
站在空旷的街道上,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家庭的不解,朋友的疏离,现实的重压,未来的不确定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但陆为民的眼神却越发坚定。
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红星厂,将是他摆脱这一切桎梏的第一个战场。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小姑家的方向,迈开了坚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