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民频繁的“外出”终于引起了三产公司主任王全有的极大不满。
起初,王全有只当是年轻人贪玩,偶尔溜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产公司的人都是钢铁厂的子弟家属,许多人他也不敢得罪。
但眼看着陆为民请假、早退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有时半天不见人影,整个三产公司就属他最“自由散漫”,王全有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加之有些人又不断去他那里打小报告,王全有就心里要盘算着给陆为民一个好看。
主要他还是感觉陆家好欺负。
这天下午,陆为民刚从江对岸风尘仆仆地回来,挎包里装着新收到的几十块钱货款,脸上还带着一丝成功的喜悦。
他刚踏进三产公司那排平房,就感觉气氛不对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张建军在一旁偷偷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小心。
“陆为民!你还知道回来?!”王全有的怒吼声从他简陋的办公室传来,“给我滚进来!”
同事们禁若寒蝉,张建军紧张地朝他使眼色。
陆为民心里冷笑一声,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领,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别人怕他是因为工作和工资,他陆为民对于工作工资又不在乎,不过就是害怕父母担忧而已。
上辈子为了这个那个窝窝囊囊地活着,还没够吗?
王全有肥硕的身子陷在破藤椅里,端着搪瓷缸,斜眼瞅着他,阴阳怪气地说:“哟,陆大忙人回来了?你这班上的,比厂长还潇洒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把三产公司当茶馆了?”
陆为民没象以前那样低头哈腰,而是平静地看着他:“王主任,我外出都是按规矩请了假的,工作也没眈误。您有什么指示?”
王全有一看他这态度,火“噌”就上来了,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蹾:“请假?你那叫请假?三天两头不见人影!谁知道你出去搞什么歪门邪道!我告诉你陆为民,别给脸不要脸!再这么无组织无纪律,我立马报到厂人事科,开除你!让你连国营饭碗都端不成!看你爹陆建国的老脸往哪搁!”
若是从前,听到“开除”和“父亲的老脸”,陆为民肯定慌了。
但现在,他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王主任,您要开除我,也得有凭据吧?我违反哪条厂规了?倒是您,上班时间在办公室喝茶看报,对下属的工作不闻不问,三产公司年年亏损,这责任该谁负?”
“你……你放肆!”王全有被戳到痛处,猛地站起来,指着陆为民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我看你就是出去搞投机倒把!信不信我这就去保卫科举报你!”
“投机倒把?”陆为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外面办公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主任,您说话要讲证据!我不算是什么东西,你又算什么东西?我陆为民干的事哪一条犯了王法?倒是您,守着这么个摊子,不想着怎么搞活经营,就知道盯着员工上下班那点时间耍官威,三产公司要是能搞好,那才是见了鬼了!”
这一顿连消带打,直接把王全有怼得满脸涨红,气喘吁吁,手指着陆为民“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想到陆为民敢这么跟他顶嘴,还句句在理,把他那点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好!好!陆为民,你有种!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王全有气急败坏,却又一时拿不住陆为民的把柄,只能无能狂怒。
“有没有种要不你试试?”
这话把王全有气的直哆嗦。
陆为民说完懒得再跟他废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王全有在原地暴跳如雷。
门外偷听的同事们面面相觑,既觉得解气,又为陆为民捏了把汗。
这场冲突,很快就被“热心”的同事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不知道哪条线就传回了家。
版本变成了“陆为民在单位顶撞领导,差点打起来,要被开除了!”
当晚,陆家的饭桌变成了战场。
父亲陆建国脸色铁青,还没等陆为民拿起筷子,就猛地一拍桌子:“小畜生!你在厂里干了什么好事?!王主任你都敢顶撞?你要上天啊!”
母亲周桂芬吓得脸色发白,大哥陆为国则一脸“果然如此”的鄙夷:“我早说了他在外面瞎混要出事!投机倒把,现在还敢顶撞领导,下一步是不是要进去吃牢饭了?”
陆为民这次没有沉默,他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爸,我没干坏事。王全有自己无能,管理不好三产公司,就知道欺压员工。我靠手艺吃饭,给厂里处理积压废料,有什么错?”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讥讽,“难道像爸您这样,八级电工,厂里的技术骨干,半夜一个电话就得爬起来去抢修设备,结果呢?分房没您的份,上次涨工资,名额还不是让行政科那个只会写写画画的李干事挤占了?就因为人家姐夫是局里的?”
这话象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陆建国最在意、也最憋闷的地方。
他脸色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大儿子陆为国是轧钢车间的苦劳力,此时也闷声插了一句:“就是!我们车间流汗最多,奖金还不如办公楼里那些喝茶看报纸的多!”
陆为民立刻接过大哥的话,目光转向他:“大哥说得对!你在轧机旁,三班倒,汗流浃背,拿的是辛苦钱。可厂里供销科的人,出去跑一趟,补贴拿得比你一个月奖金都高!这公平吗?我们工人付出最多,得到最少,这就是您说的‘踏实’?”
“你……你放屁!”陆为国被弟弟戳到痛处,又找不到理来反驳,只能梗着脖子骂了一句,“那……那也不能象你那样搞歪门邪道!”
“什么叫歪门邪道?”陆为民声音提高,目光扫过父亲和大哥,“我一不偷二不抢,靠自己的技术和劳动赚钱,清清白白!总比有些人,守着个‘铁饭碗’,吃不饱也饿不死,还得看人脸色,受窝囊气强!爸,您技术这么好,在外面,多少乡镇企业抢着要!可在这厂里,得到什么了?除了‘老师傅’这个虚名,还有什么?”
过去还能定的工资高,可是现在这些干部就在想法自己多占多拿,待遇上工人就比机关差太多了。
“你……你反了你了!”陆建国气得浑身发抖,这些话句句都砸在他的心坎上,正是他平时私下里喝闷酒时才会抱怨的劳骚,如今被小儿子赤裸裸地摆在饭桌上,让他又羞又怒,感到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恐慌。
他猛地站起来,抄起旁边的扫帚:“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歪理邪说!”
母亲和姐姐哭着拦阻。
陆为民没有躲,只是看着盛怒却底气不足的父亲和一脸愤懑又无法反驳的大哥,心里充满了悲哀和决绝。
他重生回来,看到尚且年轻的父母,本不愿惹他们生气,但观念的鸿沟和现实的不公如此明显,不是温言软语能掩盖的。
未来厂子不行了,父母生病都不能报销,只能让他们把不多的家产卖出去,换钱治病。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爸,妈,大哥。你们觉得在厂里论资排辈、忍气吞声是正道,我觉得靠本事吃饭、活出个样来才是活路。我不会再让王全有那种人拿捏,也不会再等着那点永远轮不到我们的好处。我的路,我自己走!”
说完,他转身走进自己那个狭小的隔间,开始默默地收拾几件简单的衣物。
这个家,已经容不下他的梦想和脚步了。必须搬出去住!只有经济和精神都独立,才能彻底挣脱这无形的枷锁。
那一夜,陆为民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三产公司写什么狗屁检查,而是揣上他所有的积蓄,带着不多的衣物,在父母兄姐复杂而沉默的目光中,毅然离开了家。
他直接坐船过江,再次来到了沿江镇,那个荒废的红星铸造厂。
他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阵地。
他知道,和厂里、和家庭的决裂,意味着他再也没有退路。
他在厂门口等了很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才看到那个穿着旧中山装、背影寥落的老厂长,又一次在厂区内踱步。
陆为民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径直来到陈厂长面前。
陈厂长愕然地看着这个眼神坚定的年轻人。
陆为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陈厂长,我叫陆为民。我知道红星厂的情况,也知道您想救活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我们谈谈,也许,我能给这个厂子,也给我自己,闯出一条活路。”
这一刻,他彻底斩断了后退的桥梁。
前路荆棘密布,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