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在破庙顶上，红得发黑，像一块烧透的铁片压在天边。屋内那道银光刚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星轨复苏时的震颤感。我手指上的血已经半干，布条贴在伤口上，一动就扯得生疼。古剑落在地上，剑尖朝外，微微发烫。
我没敢立刻去碰它。
刚才那一瞬的正源星图是真的——不是幻象，也不是陷阱伪造的假象。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和我吊坠里的气息对上了号，像是锁扣咬合，咔的一声接通了什么。可正因为是真的，才更危险。
陆九玄靠在东墙，右手撑着剑柄，额角还有汗没擦。他喘得不重，但呼吸节奏不对，一下深一下浅，显然是体内灵力翻腾还没稳住。他盯着供桌底下那块星盘碎片，眼神紧绷，没说话。
司徒墨坐在北墙根的残碑旁，闭着眼，嘴角有一丝血痕。刚才结界亮起的时候，他的狐尾全数展开，九条虚影缠住梁柱和地面裂痕，把整座快塌的庙撑住了一瞬。现在尾巴收了回去，人也软了几分，脸色比雪地还白。
谁都没动。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继续画。把剩下的星图补全，让正源之力彻底压制反向阵纹。可我也知道，一旦再动手，刚才那种三方灵力撞在一起的局面，随时可能再来一次。
“你还撑得住吗？”我低声问司徒墨。
他睁开眼，紫眸里红光一闪即逝，嗓音沙哑：“你要干啥？”
“接着试。”我说，“刚才那一下是有效的。只要不再直接碰星图，用剑代笔，应该还能走通。”
陆九玄终于开口：“不行。你没察觉吗？刚才那一瞬，不只是星图复原——你的血脉被激活了，我的灵门也被牵动，连他的妖核都跟着震。三股力道同时被引出来，这不是巧合。”
我点头：“我知道。所以这次我不主导。让剑自己走，我们只提供支撑。”
“支撑？”他皱眉。
“对。”我看向供桌底下的刻痕，“你守灵脉源头，他控妖力流向，我负责引导观星族的残阵共鸣。别让我一个人扛所有力道，咱们一起托住这条线。”
陆九玄沉默几秒，目光扫过司徒墨。
司徒墨冷笑一声：“你想让我帮忙？别忘了我是谁的儿子。”
“我也想提醒你一句，”我盯着他，“你刚才用狐尾把我们缠在一起的时候，可不是为了害我们。”
他一怔，没说话。
陆九玄缓缓站直，走到供桌前蹲下，伸手按在古剑上。剑身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回应。
“开始吧。”他说。
我撕下另一块衣角，裹住左手指尖。刀口还在渗血，我不包扎，就这么让它流着。血是引子，也是代价，躲不掉。
陆九玄握住剑柄，闭目凝神。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玄门灵力开始下沉，顺着经络灌入剑身。剑刃泛起一层淡金色光晕，不刺眼，却压得住场。
我退后半步，抬手示意司徒墨：“轮到你了。”
他靠着碑石慢慢坐直，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抬起，掌心朝上。一道暗紫色的妖力自指尖溢出，像雾一样飘向空中，缓缓沉降，覆在供桌表面的刻痕之上。
三股力量，两条线路，一个节点。
我深吸一口气，右手指尖轻点布条边缘，将一丝血迹蹭到剑脊上。
剑身猛地一颤。
不是我控制的，也不是陆九玄主动催动——是它自己动了。
剑尖离地寸许，悬空滑行，沿着供桌底下的断线缓缓推进。蓝光顺着刻痕亮起，和上次一样柔和，没有攻击性。可当剑尖接近星盘碎片时，异变陡生。
碎片突然震颤，嗡鸣声从地下传来。
紧接着，一股原始灵流自碎片中喷涌而出，直冲我手腕。我本能想缩手，可那股力道太快，瞬间钻进血脉，像是有东西在我血管里跑了一遍。与此同时，陆九玄闷哼一声，剑身金光暴涨，灵力不受控地外泄；而司徒墨肩头一抖，一口血差点喷出来，急忙咬牙咽下。
三股力量撞上了。
不是融合，是撕裂。
空气扭曲，地面裂开更深的缝隙，蛛网般的裂痕从供桌底下蔓延出去，直抵四面墙壁。屋顶瓦片簌簌掉落，一根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断裂，砸在供桌一角，木屑飞溅。
“撤！”陆九玄一把抓回剑，想要切断连接。
可剑身死死钉在刻痕末端，纹丝不动。
我知道不能撤——这一撤，前面所有努力全废，星图重归混沌，外面的焚天阵只会更快启动。
“别松！”我喊，“稳住！”
话音未落，头顶又是一声巨响，另一根梁柱崩裂，碎石砸地，烟尘弥漫。我们三人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中间一小块完整地面，四周全是裂缝，幽蓝与赤红的光在底下交错闪动，像活物般蠕动。
“信我！”司徒墨突然暴喝。
我转头看他。
他已站起身，左手按在胸口，右手凌空一划，九条狐尾自背后猛然展开，虚影缭绕，在空中交织成网。下一瞬，狐尾疾射而出，两条缠住我的腰，三条卷住陆九玄，剩下四条牢牢锁住供桌四角和星盘碎片所在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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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人被强行拉近，背靠背形成三角，脚下的地面成了唯一稳固的支点。
“别反抗。”他说，声音低而急，“现在三股力道已经锁死，要么一起炸，要么一起活。我把你们连成闭环，灵力可以循环流动，不会单点爆发。”
我感觉腰间的狐尾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把我体内的灵流往中心导。陆九玄那边也有了变化——他的灵力不再外泄，而是顺着狐尾传导回来，汇入我的血脉通道。
可还是不对。
三股力量在体内流转，越转越快，像三股拧不到一处的绳子，互相拉扯，随时会断。
“差一道符。”司徒墨咬牙，“缺个融契点。”
“画！”陆九玄低吼，“我们撑着！”
司徒墨闭眼，舌尖猛力一咬，一口精血喷出。
血雾在空中未落，他右手迅速划动，以血为墨，在半空勾勒符文。上半部是狐族秘传的“融契印”，线条古老复杂，下半部则模仿观星族星轨走向，弯折处留出两个接入端口——一个给玄门灵力，一个给我这残缺的血脉共鸣。
符成刹那，他双指并拢，将符文推入我们三人之间的空域。
轰——
无形冲击波扩散，三色光芒被强行纳入同一轨迹。蓝、金、紫三道光流交汇，不再互相吞噬，反而开始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微型漩涡，稳稳悬在我们头顶。
地面震动停止。
梁柱不再崩裂。
连屋顶漏下的血月光，都安静了几分。
结界升起了。
一层半透明的光膜自地面升起，呈三角形覆盖整座破庙。光膜表面流转着三种颜色的纹路，彼此嵌套，像一张刚刚织好的网。外面的焚天阵仍在脉动，可冲击再也穿不透这层屏障。
我喘着气，靠在供桌边上，手还在抖。
陆九玄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仍握着剑，指节发白。他抬头看着结界光膜，眼神复杂。
司徒墨缓缓收回狐尾，身体晃了晃，靠着残碑滑坐下去。他嘴角又渗出血，呼吸微弱，可眼睛是睁的，盯着我们两人。
“你刚才……”我开口，嗓子有点哑，“没骗我们。”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废话。我要坑你们，早就在冰裂谷就把你交出去了。”
陆九玄没看他，低头检查剑身。剑刃完好，灵光内敛，似乎刚才的失控已被结界吸收。他沉默片刻，终于收剑入鞘。
“符咒撑不了太久。”他说。
“我知道。”司徒墨闭上眼，“精血画的符，最多维持两炷香。而且每过一刻，外面的阵法压力就会增强一分，结界迟早会被挤爆。”
“那就趁现在。”我抹了把脸，看着供桌底下的刻痕，“刚才那条线没走完。差最后三寸，就能连上星盘核心。”
陆九玄看向我：“你还打算继续？”
“不然呢？”我反问，“等结界破了，大家一起被炼成灰？”
他没再劝。
司徒墨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陆九玄：“这次别让剑自己走。太危险。你们一个控灵脉，一个守妖流，我来引导剑锋。用我的妖力做缓冲，把三股力压平。”
陆九玄皱眉：“你还能动？”
“动不了也得动。”他冷笑，“你以为我想当这个夹心？可现在除了我，没人能同时碰得了你们俩的灵力还不炸。”
我点头：“听他的。”
陆九玄沉默几秒，终于点头。
司徒墨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他走到供桌前，蹲下身，右手按在古剑剑格处。我能感觉到他的妖力再次释放，这一次更加克制，像水流一样缓缓注入剑身。
陆九玄站在他左侧，左手搭上剑柄，灵力沉入。
我退后一步，站在右侧，指尖再次蹭破布条，让血滴在剑脊上。
三股力量，重新汇聚。
这一次，没有撕裂，没有暴动。
剑尖缓缓移动，沿着最后一段刻痕，向星盘碎片推进。
一寸。
两寸。
最后一寸。
剑尖触碰到碎片边缘的瞬间，整块碎片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清鸣。
结界光膜上的三色纹路同步亮起，流转速度加快，却依旧平稳。外面的焚天阵脉动似乎迟滞了一瞬。
成了。
我们真的把这段星图补完了。
我靠在供桌边，腿有点软。陆九玄松开手，退后两步，额角又有汗渗出，但他没去擦。司徒墨坐着没动，手还按在剑上，呼吸很轻，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庙里安静下来。
血月光从破顶洒下，照在结界光膜上，折射出淡淡的三角光晕。那光不刺眼，甚至有点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流，可我已经感觉不太到了。刚才那一连串动作耗得太多，脑子有点懵，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截。
“你怎么样？”我问司徒墨。
他没抬头：“死不了。”
陆九玄走到东墙边，靠着墙坐下，闭上眼调息。他没再质疑司徒墨，也没说别的，只是把剑横放在膝上，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信任没完全建立，但敌意退了。
至少现在，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我走到北墙，靠着残碑坐下，离司徒墨不远不近。庙里只有我们的呼吸声，还有结界光膜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
外面没有诵经声了。
风也没了。
整片雪原像是被冻住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司徒墨忽然轻声说：“叶蓁。”
“嗯？”
“下次……别总把自己放最后。”
我没答。
陆九玄睁开眼，看了我们一眼，又闭上。
结界光膜稳定流转，三色纹路交织如网。
血月高悬，光如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