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撕开我的身体时,骨头像是被一根根抽出来又塞回去。兰兰雯茓 更新嶵全耳边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可胸口那块碎片在跳,一下比一下急,像在数我还能撑多久。
我咬住牙,没叫出声。
这感觉不像飞,倒像被扔出去。意识快散的时候,我想起司徒墨说的那句话——“听心跳”。
我闭上眼,不去管眼前乱闪的影子,只盯着自己心口的动静。咚、咚、咚。它还在,稳得很。不是求生,是认路。
再睁眼,光退了。
我站在一片废墟前。天是灰的,云不动,连风都卡在半空。远处有条街,塌了一半的屋檐下挂着布幡,写着我看不懂的字。地上有脚印,新踩的,朝着同一个方向。
我知道这是哪儿。
我来过。至少,我的命来过。
画面撞进来:黑衣人从巷口冲出,刀压下来,我往后躲,摔在泥里;有人喊“抓住她”,另一把刀横着扫过来,我滚开,袖子划破,血滴在石板上,一串红点,最后断在转角处。
那是我逃得最狼狈的一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点热,像刚握过什么暖的东西。雪已经没了,但那种触感还在。我动了动手指,指尖发麻。
这不是梦。
我吸了口气,空气干得呛人,带着铁器锈掉的味道。我抬眼,看向那条街的尽头。虚空中,几个影子正在重演——我跌倒,他们逼近,刀光一闪。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连风打旋的方向都没变。
可这次我没动。
我站着,金瞳盯着那道即将落下的刀。它慢得像在等我点头。
“这一次”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废墟里的回音拖长了尾调,“我不会输。”
话落的瞬间,那道刀光碎了,像玻璃裂开,哗地散成无数细点,飘进空气里。街还是那条街,可刚才的画面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下来的气息——有人要来了。不是幻象,是真家伙。
我抬起手,掌心朝前。体内的碎片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出现在巷口,和上次一样。只是这次,我不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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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玄落地时,脚底一滑。
地面是斜的,裂谷边缘的岩层早就松动,他单膝跪地,才没直接滚下去。右手本能摸向剑柄,寒意顺着掌心窜上来。剑还在,鞘也没裂。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四周。
裂谷横在眼前,深不见底。雾气从下面冒出来,灰白一片,偶尔有黑影掠过——不是鸟,是被撕碎的时间残片,在空中飘着,像死物的皮。谷壁上到处是裂缝,有些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他皱眉,正要往前走,眼角忽然瞥见左侧岩缝有光闪。
三枚飞镖,漆黑如墨,带着一股腐臭味,直射他后颈、腰侧、膝盖。出手极准,角度极毒。
他没回头。
拔剑,回斩,收鞘。三个动作几乎叠在一起。寒光闪过,飞镖全断,一半落在他脚边,另一半滚进裂缝,消失在雾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断镖。表面泛着油光,像是泡过什么东西。他蹲下,用剑尖挑起其中一块,凑近鼻端闻了闻。
不是毒,是蚀。能化骨,也能烂魂。
他站直身子,把剑归好。目光投向谷底深处。那里有微弱的呼救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
“有我在。”他低声说,不是说给谁听,是告诉自己别停。
他迈步走向裂谷边缘,脚下的石头轻微晃动。他没看脚下,也没回头。他知道,这一走,就没人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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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墨落地时,顺手掸了掸袖子。
雪没跟着他过来,可风还是冷的。他抬头,看见一座城。
城墙歪斜,像是被人从中间踹了一脚,往两边塌下去。门楼只剩半截,上面刻着几个大字,被沙埋了半边。他认得那字体,老派妖文,意思是“禁入”。
他笑了笑,没说话,抬脚往前走。
地面松软,踩上去像踩在灰里。走了不到十步,脚下一沉。
锁链从地下钻出,快得像蛇,缠向他脚踝。铁链乌黑,链节上刻着符文,一亮一灭,像是活的。
他动也没动,只轻轻“啧”了一声。
一条狐尾从身后甩出,蓝光一闪,抽在锁链上。脆响过后,铁链炸成黑粉,随风散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面,靴子一点没脏。他弯腰拍了拍,动作懒散,像在拍灰。
“老狐狸的爪牙?”他抬头望着城门,嘴角扬起,“还真舍不得我走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风从城门洞穿出来,带着一股陈年血味。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机关、陷阱、还有那些被钉在墙上的守卫尸骸,眼睛还睁着,手里抓着锈刀。
他没怕,也没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断刀,只有三寸长,刃口崩了几处。他用拇指蹭了蹭刀锋,轻声道:“这次,不用你们拦我。”
他把断刀收回袖中,狐尾收好,缓步朝城门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旧日的影子上,像是走在自己过去的尸体堆里。
他知道,这座城不想让他进去。可他比它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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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风终于动了,卷起地上的灰,扑在脸上,有点刺。我听见脚步声,从巷子两侧同时传来。很轻,但节奏一致,是训练过的。
我抬手,抹了把脸。袖口沾的草药灰蹭在指腹上,有点涩。
他们来了。
两个,从左边巷口冒头,穿着黑袍,刀藏在袖里。三个从右边包抄,脚步压得很低,手里拎的是短戟。都不是新手,动作干净,眼神稳。
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没躲,也没跑。金瞳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他们的呼吸、脉搏、肌肉绷紧的顺序,全都清清楚楚。我能看出谁先动手,谁会犹豫,谁会在最后一刻收力。
但我没动。
直到他们围成半圆,刀出袖,戟抬手,准备扑上来时——
我动了。
不是冲,也不是闪。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一步。
他们愣了零点一瞬。
足够了。
我右手掐诀,左手按在心口。碎片猛地一烫,金光从眼底炸开,直射前方。
那一瞬,时间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他们的动作慢了,不是一点点,是整段卡住。刀悬在半空,脚离地三寸,脸上杀气凝着,像被按了暂停。
我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到巷子最深处。
那里有扇门,木头腐了大半,门环是个兽头,嘴里叼着一枚铜钱。我伸手,握住门环。
冰凉。
我推门。
吱呀——
门开了。
里面没人,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扣着。
我走过去,手指碰到镜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我认得。
“命由心定,非天所授。”
我翻过镜子。
镜面裂了一道缝,照出我的脸。双眼纯金,发丝微扬,像有风在吹。可屋里没有风。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镜子里的人没答话。
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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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玄站在裂谷边缘,俯身捡起一块碎石。
石头灰白,表面有裂纹,像是被什么烧过。他捏了捏,碎成粉末,从指缝漏下去。
下方雾气翻涌,一道裂缝突然扩大,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堆。有东西在动,爬行,发出指甲刮石头的声音。
他抽出剑,剑身映出他冷淡的脸。银发垂在肩前,遮住半边眼睛。
他纵身一跃,跳进裂谷。
下坠途中,剑光连闪三次。三道黑影从雾中扑出,全被斩落,掉进深渊。
他落地,脚跟一转,剑尖点地稳住身形。前方,十几个身影正从岩壁爬出,眼睛泛绿,手里抓着断骨当武器。
他抬眼,看向谷底最深处。
那里有座祭坛,塌了半边,上面插着一把锈刀。刀柄刻着一个名字。
他认得那个名字。
是他该去的地方。
他迈步向前,剑未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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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墨站在城门前,仰头看着那块残碑。
风吹沙,沙落字。他伸出手指,在碑面上轻轻描了一遍。
“西陵孤城,违者永囚。”
他收回手,笑了笑。
“我本来就不是人。”
他推门进去。
城内街道空荡,两旁屋子门窗紧闭,瓦片残破。地上有血迹,干了多年,颜色发黑。他沿着主街往前走,脚步不快,像在散步。
走到十字路口,他停下。
地面微微震动。
四角屋顶上,箭孔打开,黑影浮现。弓弦拉满,箭头泛着蓝光,全是淬过魂毒的。
他抬头,看了眼箭手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来吧。”他说。
话音未落,箭雨落下。
他动了。
狐尾展开,蓝光暴涨,像伞一样罩住全身。箭撞上来,全被弹飞,有的折断,有的嵌进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轮过后,他毫发无伤。
他拍拍衣袖,往前走。
第二轮箭雨又至。
他没回头,只轻声说:“这点本事,也敢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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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听着巷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群,是两队。一队快,一队慢。快的拿着刀,慢的提着灯。
我知道他们是谁。
我也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发热,金瞳映着天光,像两盏不灭的灯。
我抬起手,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街,通向一座塔。
塔还没倒,但影子歪了。
我迈步走出去。
最后一个影子消失在巷口时,风停了。